桌上的泡面早已没了热气,歪歪斜斜插着几根便宜的烟头,鹿酌不管他抽烟,却会在接吻时不动声色避开他的嘴唇,他讨厌鹿酌露出任何一点微妙的不喜欢他的情绪,也想过戒烟,但自制力从来如此,半途而废就闹起别扭,不知道是在生谁的气,叛逆地跟鹿酌打响了无声的冷战。因为他总有底气,鹿酌会先低头。
他自虐般把自己放到那个生锈发黄的淋浴头下,即使把龙头掰到最左边,也依旧是不温不热的水流从头浇下,赤裸相对是最好的和解时机么?他不懂谁教鹿酌这样投机取巧的方法,但鹿酌总会光着膀子挤进去,狭隘的浴室站着两个男人连转身的余地都没有。他比桌圆高半个头,带着残留的廉价香水味紧紧贴上来,桌圆才感到身后的胸膛甚至比头顶的水温要滚烫许多,是他没法拒绝的温暖。被鹿酌的体温从身后裹住的同时被水流浇灌着,就像回到襁褓一样安全。
明明鹿酌会主动示好是他一直有把握的事情,却在这一刻强烈地感受到了自己的软弱无助,意识到自己原来一直在期待他的怀抱。这想起来更像是他早已经在潜意识里被鹿酌驯服一样,他经常觉得自己矫情,在这全身赤裸最为脆弱的时候更是,复杂的情绪让他在一瞬间很想逃离,盼望逃离这个瓷砖泛黄、光线昏暗的浴室,逃离这个让他既害怕又无比安心的男人,最后他只是把自己塞进了鹿酌怀里,蚊子般叫了一声鹭哥。
他们习惯把现实的压力全部发泄在情事上,桌圆紧握着床尾铁架的手背攥出了青筋,无法承受两个人重量的铁架床吱嘎不停,让人面红耳赤地同时又吵得扰人,想到有时出门撞上邻居大妈微妙的眼神,桌圆就无地自容,仿佛他是这个世界的异类。他的羞耻心只有在这间出租屋,只有在鹿酌面前才能完全卸下,出了门穿上衣服就像吸血鬼遇到太阳一样忍不住想躲。甚至开始抗拒脖子上被留下痕迹。
于是鹿酌用那台二手店里淘来的旧音响放起了自己的歌,沙哑模糊的声音像是上世纪的老情歌,有种蒙着纱的不真实感,桌圆不太喜欢这种朦朦胧胧的错觉,就像鹿酌离他很远,是活在公交车大屏广告位上的流量明星,他眼尾一片艳色,边笑边吐槽说谁左爱放苦情歌啊,听着好没劲。鹿酌也笑,更用劲地卖力气,说要给专属听众一点甜头。他口中呵出的热气喷洒在桌圆脖颈,手指掐在桌圆腰上勒出的疼痛,才让他感受到无与伦比的活着的实感。
鹿酌没能面世的情歌不计其数,每一首桌圆都烂熟于心,熟悉到前奏出来就知道它是鹿酌的哪个孩子,实在吃不起饭交不上房租的时候,他也跟那些无良的音乐工作室卖过两首,换来的钱就拿去买衣服,买烟,买酒,买套。
他应该是天之骄子。
而不是用低廉的价格卖掉自己的作品,来换取一点生活的面包,虽然他笑着跟桌圆说这有啥,哥的才华可是源源不断的,能卖钱说明它们还有点儿价值不是。但桌圆能看出他笑容的不自然,他没有说些虚头巴脑鼓励的正能量,他知道鹿酌失意时听不进这些,还会一个劲地消耗和抑制自己。
桌圆在感受和安抚鹿酌情绪的事上总是拥有着异常的能力,他只是陪他一起喝酒,在晚上左爱时更多地容忍他粗暴的动作。他懂他所有痛苦和落寞和不甘,懂他所有没被看见的才华和天赋,懂他是遗失的流星蒙尘的珠,于是守护他摇摇欲坠的自尊和骄傲,给予忍耐和奉献,主动用身体接纳他全部的易碎和不经意的尖刺,在颠簸的铁架床上用力怀抱着他失落的爱人,轻轻抚摸他的发丝和耳廓,嘶哑地说没关系,你可以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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