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很有趣的故事：http://t.cn/A6BSOeM1
一个新加坡华人孙大卫（音），17岁去秘鲁旅游时，遇到一个和自己母亲长得一摸一样的人，更神奇的是神态和眼神都一摸一样，“我都觉得她马上就要开口骂我怎么不收拾房间了”。而且，他发现当地土著总体来说的神态、气质、心理都和东亚人很像（图1是东亚人穿着秘鲁服装，是不是天衣无缝？）。
我们知道，一般认为，美洲土著与东亚人同出一源，是沿着白令海峡迁移到美洲的（图2）。所以长得像一点也不奇怪，但是怎么连心理也这么像呢？
他后来想到，这可能是因为环境也塑造了心理：在西伯利亚那寒冷、艰苦的环境里，大家必须都紧密团结、内向、压制情绪、坚忍、勤劳。不过，由于他学的不是这个专业，因此也就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
很多年以后，在疫情期间，他被关在家里无事可做，看了一些关于因纽特人和西伯利亚土著的纪录片，发现他们确实也都和秘鲁人、东亚人从形态到心理上都很像。他又读了更多的书，最后形成了一个观点：我们的共同祖先在靠近北极的环境里进化出一些特定的心理特点，虽然后来迁移到大不相同的环境里，但这些心理特点仍然大部分保留至今。
他觉得这个主意太有趣了，决定去攻读一个相关的博士学位，好好研究一番。结果，他给所有学校的申请都全部被拒，理由大同小异：“过时的环境决定论观念”、“你这是在玩火”、“我们校园的政治气氛对这些研究领域非常不利。”“现在可能是研究这些主题最糟糕的时期。”“你拿不到资助。”因为他是在说民族之间的差异是天生的，这也太不正确了。
他一气之下，决定自己来搞定。他靠以前的积蓄生活，每天除了睡觉、吃饭，就做四件事：读书、写作、思考、锻炼。最终，他的论文刚刚发表在《进化行为科学》上：http://t.cn/A6BSOeMr 署名单位是“新加坡中部地区独立学者”。
论文题目是“北极本能？晚更新世东亚心理学的北极起源”，他在其中进行了东亚人和因纽特人（作为旧石器时代北极人群的模型）的心理比较，发现他们都表现出较高的情绪控制、群体和谐/凝聚力、不自信、不直接、社会意识、内向、谨慎和毅力，这些也被极地心理学认为是适应极地环境生活的副产品。
他的下一篇论文正在review之中，把这个思路运用到了热带地区，因为心理学研究已经发现，炎热会增加社会冲突、降低社会凝聚力、降低情绪调节、增加冲动、损害认知能力、降低劳动生产率，而这和一些热带地区社会的特点似乎也吻合（我读到这里都替他捏着一把汗哪）。
他这个思路的主要贡献在于，此前进化心理学主要是讨论走出非洲之前全人类的共性，他是集中在走出非洲之后不同人类祖先在不同环境下进化出的一些心理特点差异。这个观点非常有创意，但也很大胆，用一个审稿人（进化心理学领域的创始人之一）的话说：
“这是我 40 年来读过的最好的论文，也是 40 年来读过的最坏的论文。”
我还需要再掌握更多知识，才能对论文里的观点提出评论。先来八卦吧：
他如今回顾起来，说“我很高兴自己申请博士被拒了。”其实我觉得也是。对他这样的人，不读博士，直接研究，也许是更高效的方式。
因为心理是很多人都感兴趣的话题，因此经常有人来向我咨询读博士的路径，我一般都会回答：
1，如果你想进入学术界工作，那需要（应该说必须）读一个博士。
2，如果你只是对某一个问题感兴趣，那不需要，因为读博士的成本太高了。首先是申请，你需要参加各种考试（专业的、英语的），来证明自己的能力。然后你大概有3-5年的时间，其他什么事情都做不了，基本就奉献给了博士学位。你不如自己花时间去学习，尤其AI时代，Co-Scientist, DeepResearch都出来了，再过不久，应该所有人都可以在AI指导下读博士了。
3，读博士的好处当然也很大，一是系统化、结构化的学习，一起学习的气氛也更好，毕竟我们大多数人应该没有孙大卫那么自律。二是如果遇到了好的导师，终生获益，那还是AI比不了的。三是形成了同学、师门、校友的网络。四是绝大部分人没有时间来仔细甄别你的水平，一纸博士文凭就是最简单的甄别依据，它足以说明你这个人至少在一定水平线之上。
但要拿博士学位，就意味着要和学校打交道，而学校作为一个机构，有自己的目标。很不幸，博士生的学术水平绝对不是它们的首要目标。因此，要拿到博士学位，也不仅仅就是学术做得好，而是要满足学校的要求，比如必须修一些和学术无关的课、参加一些和学术无关的活动，然后还必须要发表一定的论文，而发表论文当然和你的学术水平正相关，但毕竟还不是一码事，因为掌握论文发表渠道的又是一群人和机构，他们也有他们的学术之外的诉求。
所以这些年来，我劝退了不少想读博士的人。当然，对于真心想读博士的学生，我也是认真写了推荐信。不过，大部分人对心理学的兴趣，其实在于了解自己、帮助别人，而不是学术研究、发论文。在这种情况下，真没有必要读博士。
这个孙大卫的博客就叫Outsider's Edge（门外汉的优势）：http://t.cn/A6BSOeMB 不过目前就只有我刚才介绍的那一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