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老胡（胡锡进）替另一个老老胡（胡适）辩护，然后挨了骂
看完老胡的辩护词，我觉得老胡，该！老胡对于老老胡的了解，大概只限于一些标签化的简介，别说读过老老胡的书了，他连老老胡的年谱、事迹可能都不是很了解，所以他想维护老老胡，想夸，也没有办法夸，只能说一些车轱辘话——这属于把脸硬凑过去刷存在感，被抽也是自找

胡适这人，现在夸他的与骂他的，许多都是在贴标签，他是同辈人中最亲美的一个——现在许多夸人他，是因为他的立场是美国知识分子的立场；许多人骂他，也因为他的立场是美国知识分子的立场
百度词条里称胡适为中国现代思想家、文学家、哲学家。个人认为，这三个头衔都不准确。胡适在思想、哲学上有什么建树吗？并没有，至于说他在文学上有什么贡献，那就更搞笑了。确实，胡适是最早用白话写诗的人，但是，白话运动是一场的社会运动，它的价值在于打破了士绅阶层对于知识传播的垄断，让文章“说人话”，更有利于西方思想的流入、传播，让守旧派失去话语权——不过这些都与文学性无关。诗的好坏，与用古文写，还是白话写并没有直接关系，胡适的诗显然非常平庸
另外，胡适自称有“考据癖”，要整理国故，但如果论学术贡献，他老人家聊胜于无。这一点胡适其实是有自知之明的，他晚年花大力气注《水经注》，就是想在学术上证明一下自己。但是现在哪个正经学者做研究，会引用胡适版《水经注》呢？

个人认为，胡适合适的头衔其实是社会活动家、教育家，是一辈子靠名气吃饭的文化明星。他成名有两个重要因素：一、赴美留学，拜师杜威；二、写了《文学改良刍议》。胡适的前半生，是在吃新文化运动导师（《文学改良刍议》）的时代红利，后半生是在吃美国（杜威）的红利
《文学改良刍议》无疑是一篇重要的历史文献。但是我们得明白，就如古今中外其他许多重要历史文献一样，它重要，并不是因为它写得好，而是因为，这篇文章在历史需要它的时候出现了——如果不是胡适，自然也会有李适、赵适
这个道理并不难理解，其实不仅是文章，事物与人也是如此。瓦特并非第一个发明蒸汽机的人，只是恰好他赶上了时代。黎元洪其实并不想革命，偏偏恰好他遇上了——这都是命！
《文学改良刍议》令胡适暴得大名，26岁回国就被聘为北大教授——不过请不要以今天“北大教授”的含金量去衡量当时的“北大教授”，当时连教授制度都是新的，都在试点，解释权全在校长。当时只要是推行“新文化运动”的知识分子，属于这个小圈子里的，最后都去北大领了薪水
中国读书人自古都有“名士情节”，旧时代有旧时代的名士，新时代有新时代的名士。胡适的履历足够光鲜：留美博士（康奈尔大学本科、哥伦比亚大学硕士，博士在读，1910年代的中国知识界未必知道什么杜威，什么实用主义，只是洋和尚的名头就足够唬人），而且这小伙子人长得帅，脾气也温和，人际关系也搞得好，很好交朋友。这种人当然适合做文化明星

我们今天说起“新文化运动”，似乎那是一场声势浩大、摧枯拉朽的胜利，其实这并不符合实情。在全国范围来讲，新文化运动起先的影响力其实非常有限，大概只局限于北京上海等地的年轻学生——比如《新青年》的最高发行量也就16000份，当时又没有网络、手机，撑死了能影响多少人？——今天历史课本上所谓的“论战”，在当时旁人看来不过是知识分子之间的自嗨游戏。绝大多数中国人对于新文化运动，是一无所知的
真正令“新文化运动”出圈，天下皆知的，是“五四运动”
众所周知，胡适对于“五四运动”这种激烈的政治运动是不认可的，1919年7月，他写了著名的《多研究些问题，少谈些“主义”》，引发了与李大钊等人关于“问题与主义”的论战——然而历史的吊诡之处在于，胡适本人其实是“五四运动“的最大受益者之一：1、”五四运动“使得新文化运动破了圈，作为昔日主力干将，胡适名气也跟着破了圈；2、因为反对”五四运动“，胡适与李大钊、陈独秀等激进分子划出了界线，新文化运动到了”五四“，分化成两派，李、陈为一派领袖，胡适为另一派领袖，开宗立派，自成宗师了——当然，我不是说胡适刻意炒作，他确实与李、陈不是一路人
胡适这一派基数并不小，生命力也很顽强。年纪稍微大一点的朋友应该记得，三十年前，有不少大陆知识分子反思过“五四“（现在许多去世了，或者润出去了。目前在世的、在国内的，比如说秦晖），认为这是新文化运动的错误方向，按他们的说法，这是”救亡压倒了启蒙“，是中国人走的一段歪路——这些人就是胡适这一派的徒子徒孙
但其实，所谓“启蒙“就是知识分子典型的孤芳自赏与傲慢，他们太把自己当回事了，有一种愚蠢却又莫名其妙的自信——当时的中国有得选吗？只有救亡一条路可走。如果没有激烈的、震惊世界的五四运动，他们所谓的”启蒙“，只是一群衣食无忧的书生在小圈子里自嗨的沙龙游戏而已，谁有空听他们的？快要亡国的中国人，许多饭都吃不上了，谁有心思陪他们玩这种悠闲士大夫的启蒙游戏？

五四之后，胡适真正成为全国知名的文化名流。而五四运动是国、共两党共同的思想渊薮，后来随着北洋的没落，国、共两党的崛起，当初那些新文化运动导师自然也是水涨船高。李、陈的历史地位不用多说，另一派的胡适，也是知识界毋庸置疑的大佬——没办法，时代的洪流追着你、托着你，你不想当弄潮儿也不做到。这就是命！
不过呢，此时“新文化运动”的时代红利已经接近尾声了。当时思想界的更新迭代实在太快，没过几年，旧浪就被新浪拍死在沙滩上。走革命路线的李、陈，李大钊被害，陈独秀沉沦。其他人比如钱玄国、刘半农等快速沉寂，鲁迅是靠出色的小说与高质量的杂文维持热度，但是也没办法更上一层楼（指世俗意义上的社会地位）
昔日的新文化运动导师中，唯独胡适更上层楼，新增的头衔一大堆，在教育界、舆论界、社会活动界，一时风头无限，已然是中国知识界最有影响力的人物之一（详见附图2）。胡适还受邀参加蒋介石与宋美龄的婚姻，由此与蒋结识。
胡适何以如此受欢迎？凭学识渊博，凭人格魅力？吹捧他的人当然会这么说，但如果你真这么相信，那就是傻
真正的原因是，时代洪流又给他送来一碗更加丰盛的饭菜。这碗饭菜就是美国

1918年，胡适在哥伦比亚的导师，美国实用主义哲学大牛约翰·杜威到日本讲学。据说是胡适运作，邀请杜威在日本讲学结束后，来华继续讲学。这在当时是中国知识界的盛事，实用主义是当时美国哲学界的重要流派，当时的中国知识分子学俄，那就是马克思主义，学美，就实用主义
杜威夫妇在1919年4月底来华，恰逢五四运动，让他对中国产生了浓厚兴趣，专门向哥伦比亚讲了一年假，表示要研究中国。结果待了两年，1921年才回国。这两年间，胡适鞍前马后服侍老师，结下深厚感情。杜威游历中国多地，先后到北京、南京、杭州、上海、广州等地讲学，还到过我的家乡南通，讲学的过程中，主要由胡适担任翻译。1921年杜威回国，胡适还专门发表了一篇《杜威先生与中国》来夸赞老师，给老师送行。同年他的小儿子出生，取名“胡思杜”，就是杜威的杜。
杜威的中国弟子并不少，比如蒋梦麟、郭秉文、张伯苓、陶行知等，都是中国教育界的大佬，有这层关系在，胡适在教育界自然不会混得差。杜威这次中国行，又将“胡适与杜威”两个名字牢牢捆绑在了一起
然后，命运的齿轮又开始转动
中国国内：北伐，北洋等旧军阀塌台，老蒋等新军阀上场。老蒋与江浙财团抱了团，找了美国人做靠山。他与宋美龄的婚姻，被当时的媒体戏称为“中美合作”
美国国内：杜威的影响力继续扩大，1928年，上了《时代》杂志封面。直到2006年，他还被《大西洋月刊》评为“影响美国的100位人物”第40名
这两项一结合，胡适的身价就镀了一层美国的金光，身价又涨了。老蒋的婚姻为何要邀请胡适？自然是因为他有美国关系呀。
胡适在1920年代新增的诸多身份中，有两项是与中美关系强相关：
第一项是1926所，他与同门郭秉文等人在美国发起成立“华美协进社”，这是旨在促进中美交流的民间机构，该社至今依然存在；
第二项是1927年，胡适被选为管理美国退还庚款的中华教育文化基金会（简称“中基会”）的董事。中基会是在1924年，由美国退回的庚子赔款1254余万美元成立的，至今依然存在。董事会由10名中国籍与5名美国籍组成。1254万美元在当时是一笔巨款，胡适能成为10名中国籍董事之一，有权干预款项的使用，自然是因为中国人觉得他在美国人那边说得上话，美国人又觉得他好打交道。
出于同样的原因，1937年日本全面侵华之后，胡适被老蒋任命为驻美大使。老蒋的算盘是希望胡适能利用美国的关系，多要点援助，但其实胡适并无实干之才，他到了美国，只干自己擅长的书生技能：演讲。他的嘴炮打得很好，宣扬日本罪行、中国的不易与坚持，为中国博得了不少同情分，同时也替自己博得了十几个博士头衔，但对于老蒋心心念念的美援，则几乎没有。老蒋气得半死，但轻易又不敢撤换他，只能别派宋子文去要钱。好容易熬到1941年，日本炸了珍珠港，美国势必要下场与日本交战，也势必要大力援助中国，于是老蒋第一时间撤了胡适的大使职务——后来一些吹捧胡适的文章中，说什么胡大使在美国五年纵横捭阖，挑拨美日关系，终使美日反目。这种吹捧的脑残程度简直逆天，胡大使这么厉害，他自己知道吗？！

卸任大使之后，胡适在美国讲学一直到1945年。抗战结束回国担任北京大学校长，此时他已经深陷政治，轻易脱不了身了。1948年，老蒋甚至动过念头想让胡适做傀儡总统。
从五四时期开始，胡适对于共产主义一向是排斥的，他的反共立场也是老蒋拉拢他的原因之一。到了1948年11月，北京解放前夕，解放军专门派人冒险劝他留下，继续当北京大学校长，但他依然去了南京。后来又被老蒋抱着废物利用的心态派往美国，去争取美国对中国局势的介入，当然，又一次失败了。胡适在美国处处碰壁，日子也过得艰难，后来回到台湾，老死在台湾
基于胡适的巨大影响力与坚定的反共立场，在1950年代，大陆兴起过对于胡适的大批判运动。但是说胡适曾经上过解放军的战犯名单，这是一个讹传。

综上，胡适是一个誉过其实的书生，名实严重不符。政治远见、政治实务才能，都是没有的。他对于中国近代史的正向推动全在白话运动中，之后其实已经泯然众人了。只是他命好，有个厉害的老师、有一群厉害的同门圈子，因此他在中国社会获得一层有美国加持的光环，不过他并没有因此干出一番事业来——确实没有这个才能
胡适真正可以称道的地方是在文化教育方面。顾颉刚、杨联陞、邓广铭、姚从吾、吴晗、罗尔纲、唐德刚、朱东润、俞平伯、周汝昌等大家都是他的学生。当然，能上北大的优秀，不能全归功于老师，不过胡适也确实有慧眼识人的能力，比如吴晗考北大，数学是零分，被胡适破格录取。
另外，胡适为人处世也确实比较周到，在社交圈里长袖善舞，交友广泛，“我的朋友胡适之”是民国社交圈的名言。陈独秀数次入狱，他都去营救；后来陈延年被捕，他也想办法营救，结果好心办坏事，求到了与陈延年有积怨的吴稚晖门下，导致陈延年被害。胡适接济过徐志摩，接济过林语堂，接济过沈从文，到了台湾后，还接济过李敖

现在谈到胡适，夸他的还是骂他的，都有点借题发挥。夸他的，有点像金圣叹哭坟，借着夸胡适来骂党国；而骂他的，则是另一种应激反应，想通过证明“胡适狗屎不如”，来证明“夸胡适的狗屎不如”
所以，这是夸是骂，与胡适本人已经关系不大了
夸胡适的主要论点，前面已经提到过了，他们觉得革命不对、应该改良——充满知识分子的孤芳自赏与自以为是的傲慢
骂胡适的，有说胡适鼓吹向日本投降，是汉奸——这个得替胡适辩护一下。
华北事变后，当时有一个现象是华北沉默，南方激愤，都表示坚决要打。华北沉默的原因，是因为他们真的见识过鬼子的军事能力，知道在正面战争上，我们打不过——胡适的心理，与那些沉默的人一样，认为“我们打不过，打下去真要亡国，不如权谊之计苟一下”。这个在论调上与汪精卫的曲线救国已经几乎没有差别了，但是，有没有投靠鬼子，有没有做汉奸，这毕竟是质的变化。
论军事，在战役层面，当时的中国确实打不过日本，这是客观事实；但是论全局，在战略层面，日本这种穷逼帝国主义断无征服中国的可能。胡适这人誉过其实，缺乏战略远见，只看到战役层面的失利，看不到战略层面的希望。但是，他毕竟没有做汉奸。当时他预感周作人可能要做汉奸，还专门写信去劝，可是没劝回。后来胡适去做驻美大使，替抗战也是出了力的——所以，说胡适是汉奸，这并不公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