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书喵 25-03-17 18:51
微博认证:读物博主

张瀚《松窗梦语》自夸任吏部尚书时做好事:
岁丁丑大计,余与台长陈公瓒同事,时一典史过堂,署云「耳聋」,例当闲住。余询之曰:「汝有何疾?」对曰:「无疾。」复询其履历,其人应答如响。余顾陈曰:「此虽卑官,部院安可轻黜,以蹈不公不明之罪。」即命之曰:「部院留汝矣。」叩首而去。一典史,故给事中也,以建言迁谪,亦随众叩首阶下。余察其才品堪以大用,即擢司理,寻晋佥宪,使督学闽中。仍语之曰:「仕路升沉,本不足为吾累。所贵随地建明,期树不朽业耳。昔司谏垣,今为邑尉,汝皆安之,占宏抱矣。」后果大用。
万历五年的大计应该是外察,考核外官的。他说遇见两个典史,一个档案里被写了“耳聋”,这种情况是要直接罢免的,然而他询问之下,这人明明听力没问题,他和都御史(官场尊称为“台长”)陈瓒说:“典史官职虽然很卑微,也不能轻易敲掉人家饭碗啊,这不公平也不明察!”于是他给这人留任了。(为啥明明没毛病,档案里却写个耳聋,八成是得罪上司了,一般也很难遇见肯较真的吏部官员,就会稀里糊涂丢官,所以这名典史撞见张瀚算是很幸运了。大概张瀚被张居正放在吏部尚书位置上当摆设,大事干不了,只好干点小事弥补弥补了。)
另一个典史的来头就大了,居然是个给事中,因为进谏而贬谪为典史,这可是极大的落差,张瀚立即同情心发作,给与安慰,并且让他升职为推官,又很快进阶为福建提学了。前面那个典史没说地方,无法考据,这个人物有仕途经历,我的考据癖顿时犯了,翻开《掖垣人鉴》,果然找到了符合条件的一人,名赵参鲁,万历二年因为进言被贬江西高安典史,后来升到福建提学佥事。
一看这个赵参鲁出身还挺好,是庶吉士散馆之后分配为户科给事中的。庶吉士在翰林院读书三年,散馆后最好的前途是留馆为翰林,次一等的就是去做言官了。如此高级人才,降级到未入流的典史这等卑微职官,简直是高岭之花跌落尘埃的待遇,难怪张瀚一看就同情心泛滥了!而且赵参鲁还是浙江人,张瀚也是浙江人,明清官场回护同乡那是本能,说什么“ 察其才品堪以大用”我觉得那都是借口,只是两重护短滤镜套上了张瀚的眼睛而已。
赵参鲁是因为何事被贬的呢?查《明神宗实录》记万历二年十二月:“降户科给事中赵参鲁五级,调外任,因参凶监张进也。”所谓“ 参凶监张进 ”指的是当时南京有个太监张进酗酒闹事,侮辱给事中张颐,引发了南北两京的言官炸锅声讨。但是冯保当权,护短太监群体,把汹汹追责的言官都给处分了。赵参鲁就是其中挨罚最狠的一个。《明史》卷221“赵参鲁传”也载:
南京中官张进醉辱给事中王颐,给事中郑岳、杨节交章论,未报,参鲁复上言:“进乃守备中官申信党,不并治信,无以厌人心。”时信方结冯保,朝议遂夺岳等俸,谪参鲁高安典史。迁饶州推官,擢福建提学佥事,请急归。遭丧,服除,仍督学福建。历南京太常卿。十七年,以右副都御史巡抚福建。
《掖垣人鉴》只说赵参鲁在典史位置上“历升福建提学”,《明史》说他先升饶州推官,继升福建提学佥事,与张瀚所云“ 即擢司理,寻晋佥宪,使督学闽中”完全吻合。只不过《明史》没有提到这是张瀚干的好事,不过这是在张瀚任内的吏部行为,他揽功也算有道理吧。张瀚还说此人“ 后果大用”,《明史》则记赵参鲁后续的履历:“ 迁大理卿。召为刑部左侍郎,改兵部,旋改吏部。 …… 拜南京刑部尚书。 …… 累加太子太保。致仕,卒,谥端简。 ”确实有个很光明的未来。
还有一点微妙的是,万历四年刘台弹劾张居正的时候,举例张居正引用私人,就骂到了张瀚,说:“瀚生平无善状。巡抚陕西,赃秽狼籍。及骤躇铨衡,唯诺若簿吏,官缺必请命居正。所指授者,非楚人亲戚知识,则亲戚所援引也;非宦楚受恩私故,则恩故之党助也。瀚惟日取四方小吏,权其贿赂,而其他则徒拥虚名。 ”就是说张瀚生平没干过一件好事,以前就名声狼藉,现在更是张居正的牵线木偶,自己能做的就是受贿提拔一些小吏满足私欲,白当了尚书!张瀚绝对看完这封奏疏心梗好久了,所以要尽力干点好事给天下看看!而且赵参鲁也是刘台奏疏里打抱不平的被贬谪言官之一,越发要帮他一把给人看看!至于张居正、冯保会不会不开心……嗯嗯……张瀚估计也是小心翼翼权衡过的,毕竟赵参鲁也没有直接攻击过张居正和冯保,得罪这俩应该不算很深。再说庶吉士出身的言官贬到底层三年,折磨得也差不多了,稍微升一升,做个地方官,应该还不是很碍事吧。我觉得他押对了,张居正和冯保说不定都已经把赵参鲁忘记了,并没有加以干涉。张瀚总算在不连累自己的情况下,为良心做了一点小小的弥补,难怪老了还要写在笔记里自豪一下了。
PS,前几天我考据,张瀚记张居正要他配合找出考庶吉士的朱维京,然后把人家刷了,其实也发生在万历五年,干支是丁丑,张瀚却错记为甲戌。然而大计帮助赵参鲁这件事,也是万历五年,他就没记错,写的是丁丑。难道他做坏事记不清年份,做好事就忽然记忆恢复了吗?[允悲]

发布于 江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