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完《机器人之梦》的四天后,我想起曾经听人说,她是如何与恋人分开后学习怎样在下一段关系中更好地去爱时,那种惊异与哑然,就像我听到一个人说自己怎么从死亡中积累经验并更好地复活一样。
这对我来说是不可能的。它违背我的直觉。我认为,人无法从上一段感情中学习到什么,因为人变了,自己的心境也变了,换而言之,一切都改变了。你无法在下一个人身上验证出任何你在上一段感情中的“经验”是否有效,这也并不是同一条河流。
我已经“恋爱”过数次,但坦率来说,我可能根本不知道什么是“爱情”。这样的体验太私人,而正如邵艺辉导演所说的,我们总是从小说里看到什么是生活,然后模仿生活。从影视剧电影里看到什么是爱情,然后模仿爱情。
在很小的时候,我由于极度孤单,一直在陷入这样那样的情感关系里,事后想来,只是一种求生本能,我哄着自己活下去,人生太痛苦了,找点乐趣啊,找个人爱一爱,和另一个人牵手去哪里旅行。实际上,早就发现,我在一段感情里找的不是伴侣,只是另一个内心童真的玩伴。
就像小狗在孤独地看电视吃微波炉食品时,羡慕其他人在家里有人相伴,它在孤独的境况下,订购了一台机器人。它如此渴望陪伴,也根本分不清这些感情到底是什么,又需要付出怎样的心力来维系。
目前的我把“爱情”当成是两个极度孤独和恐惧的人在某种极端的处境下,忽然对彼此生出了眷恋,生出了一些心疼,然后各自怀着某种幻觉抱着取暖。共同去做些什么吧,也许会开心起来呢。也许会一直开心下去呢。
就是某些瞬间迸发的生之活力。爱欲寓意着人感受到自己从未如此强烈地活着。起床后打开水龙头,发现水流变成金色,太阳光很柔和,像丝绸环绕着全身,发现花朵枯萎了有夕阳的蜷边,洗澡时随便听什么歌,都会哼唱起来。人不用喝酒,也可以穿梭到另一个幸福世界里昏迷。但是,这种感觉会消逝。就像火山喷发完的岩浆,变成黑色的岩石。安然躺在火山口或者谷底,静静地等待下一次的喷发。
我怀疑这世上没有什么一直相爱的恋人,要么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足够昏聩,又或者,他们只是运气足够好,老是在爱情可能快要死掉的时候,忽然又一阵阵地爱上了彼此。爱情总是生生死死,将生未死,朝生暮死的,里面又总是有那么多秘密、背叛、嫉妒还有同情。人性本就复杂,即使是最完美的离婚里,也有很多说不清道不明的阴暗。
这几天我无法避免地想到躺在沙滩上的小机器人,想到一次次试图进入已经关闭的公园直到被抓去警局的小狗,想到骑着摩托车去钓鱼的小鸭姐姐,想到给小机器人装上录音机身体后一起刷墙的小浣熊。想到结尾处,小机器人与小狗分开跳舞的段落。
真想嚎啕大哭。听到熟悉的音乐,小狗是怎么想的呢,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犹恐相逢是梦中。它们没有看见彼此,却在心里共同跳了一支哀悼彼此感情终结的舞。
有时候我怀疑人生是很冷酷也很迷人的,冷酷在我们的孤独是如此难以避免,而对爱情的妥协,总是意味着牺牲一部分的自我。迷人在,我们有时候会为了保存自我而接受爱情的消失,看它死去,不再试图摇醒它,给它盖上白布,推进焚化炉。
在机器人之梦这个故事里,小机器人需要承受心碎的代价。感谢小浣熊从垃圾堆里把它扒拉出来,给了它新的生命,它还要继续运转下去,它承受着旧的爱情消失,也接受新的感情到来。对旧感情的哀悼,是跳起曾经一起跳过的一支舞。
我已经理解,接受爱情的消失意味着一次次地承受心碎。这相当于给曾经的感情举行葬礼。大多数人没有这样的习惯,我们不习惯为自己感情的消逝去合理的哀悼。这不是什么能放在台面聊的事情。我们总是谈论,要向前看,要在下一段感情中吸收上一段感情中的经验,更好地去爱人。
我只厌倦了这样的论调。我更厌倦为了唤醒一个人对我的爱意,竟然要付出那么大的心力,那种狂热的幻觉,不亚于渴望让太阳为我升起。
当小机器人躺在沙滩上大半年,冷到冰雪覆盖沙滩时,我就想,好冷啊。它是机器人,那会感觉到冷吗。这种被冻僵的感觉。像埋进一座坟,五感都失去,还会复活吗。人怎么会那么天真,相信这世上真会有什么人、什么疯狂的好事完全就是为自己准备的,然后命名为“爱情”。人的爱欲也许是前往地狱之门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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