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潘第十六弹】昨天晚上我刚一进影院,老潘就追过来,情急急地问:老许你真的去绿化队了?我点了点头。老潘不相信,又问一遍,见我又点头,老潘躁掉了:老许你就那么缺钱,比我还缺?我说老潘咋了?老潘气乎乎说,咋了,你多大年纪你不知道吗,晚上值个班都怕你扛不住,你还白天去绿化队,那潘我都不见得扛下来?我说老潘你不也几份工吗?老潘越发怒了,老许你说啥呢,你能跟我比嘛,我是一辈子卖下苦力的,你是当下官的,吃下皇粮的,我有马的力气,老许你不见得有羊的力气。我说老潘你别说笑了,我哪当过官,皇粮也就吃了那几年,不吃了。老潘说几年也是吃,再说了,你又不缺钱,好好的城里人日子不过,你非跑来跟我瞎凑热闹。
我说老潘有些事跟钱有关,有些跟钱无关,我就是想让自己换个活法,不,让自己换到本来的活法,我本来就是农民嘛,打小比你苦呢,要不要我给你讲讲我小时候受过的苦,我一个人半夜起来赶上一对牛到山田上犁过地呢,那可是村里大人都不见得都能干的活。老潘摆了摆手,老许我不管你说啥,总之,白天和晚上的活,你只能干一样,要么值夜班,要么只去绿化队。对了,绿化队领工的乔大个子,是我们宋家园的,他四十左右就混到绿化队了,给绿化队干了将近二十年,提起城里绿化,他比局长都透彻。
我想起白日里站副队长边上粗声野嗓子喊着指挥推土机的大个子来。这家伙爱喝个饮料,昨天一天,差不多喝了五瓶,我还算过,他一天挣的工钱,怕是一半就喝了饮料。那么甜的东西,他也不怕喝出病来。
老潘跟我说完这事,叮嘱我今晚得快点,他可能十一点钟得出去一趟,十二点半回来。我说你走你的,有多少活干不完我干。老潘说今天你就别干了,白日绿化肯定累着了,等下你到自动取票机后面先躺一会儿,等十一点我出去了,你起来值会班。
我说这怎么行?老潘说怎么不行,他说行就行。我和老潘正说着,宁厅长过来了,她问我们说什么来着?老潘说老许说笑话呢,他花两块钱买了张彩票,说肯定能中二十万大奖。宁厅长说,这个说不定,人要是好运气来了,甭说二十万,二百万也能中。老潘马上说,那就让老许快点有好运气,中二百万,我们一人七十万,啥活也不干了,躺着吃去。
宁厅长说你们俩个老汉,尽想好事,我跟老许去趟办公室,说个事儿。
我跟着宁厅长来到办公室,宁厅长红着脸,很难为情地跟我说,那个稿稿子她写好了,让我给看看。说着,拉开抽屉,拿出几页纸来。她还把写的稿子打在了A4纸上,看来也是个认真人。
我没说啥,坐下看起稿子来。不长,应该有五百字,按说一个小新闻稿,这些字数足够。我并没抱什么希望,只当是看看,然后给她随便改一下,交差就行。像这种地方,写好写不好都那样,贴在墙上,又有几个人看,看了又能如何?现在的人,哪还有兴趣看文字啊,就连我写的自以为不错的短文,都没人看了。可是,可是,出问题了。
稿子竟然写得很不错,严重超出了我的想象。我看了一遍,不相信,又看了一遍,才抬起头来问宁厅长:真是你写的?
宁厅长脸又红了一下,鼻头上的雀斑妈妈跳了两跳,带着两个雀女儿也欢快地跳了下,道,是我写的。说完,她低下了头去,好像做了什么羞于见人的事似的。
我又盯着她看了几看,心里七上八下,然后冲她说,我没改的,我压根没想到你能写这么好,你以前写过东西?
宁厅长仍然没抬头,蚊子似的声音从她看不见的嘴巴里吐出来:写过,上高中时,还想过当个作家呢。
我的个天。我走哪咋都能遇上想当作家的人,作家真有那么好吗?
后来我才知道,宁厅长也是个有经历的女人,之前在啤酒厂销售科工作,那个科我知道,我当另一家酒业副老总时,老跟他们打交道,从副总到销售科长到几个出色的销售员,都熟,但就是不记得有宁厅长。
宁厅长说她当时不在厂里,派到新疆那边干销售。我呃了一声。后来啤酒厂卖了,职工们跟我干的那个企业一样,下岗分流了,宁厅长自己办了个小广告公司,干了几年,不行,又帮人家卖电器,再后来才认识了电影院经理,经理让她到这边来上班。
她说她在新疆的时候,写过好多东西,她还知道刘亮程和李娟,家里也有李娟的书。
我暗自惊了几惊,认认真真跟她说,这稿子完全合格,根本不用改,让她放宽心就行。她这才不那么拘谨了,跟我说,老许,以前我不知道你是作家,对你不礼貌,你可千万别见怪啊。我说哪跟哪,我差点说,我还叫过你雀斑厅长呢,你也不能见怪。但我没说,这种话真的会伤一个女人的心。
从办公室出来,老潘刚拖完长廊,我拿着拖把,跟他一道拖大厅。老潘又跟我讲了一些宁厅长的事,我有一搭没一搭听着,我心里想的不是宁厅长,想的是潘雪和女儿,我相信老潘想说的也不是宁厅长,也是潘雪和他的外孙。
一想外孙这个词,我忽地停下手中的活,直起腰来,冲老潘道:老潘,我和你得说道说道钱的事。
老潘一惊,啥钱的事?
潘雪那八万块钱!
老潘脸色突然大白,手里的拖把掉了下去。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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