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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丕植】时间旅行者的弟弟
summary:我最后一次见到他时四十一岁,他怯生生地问我你是谁。我说,请你,求你,拉住我的手吧。你别回许昌我也不去洛阳,我们顺着洛水奔跑,一直逃到月亮上。
我最后一次见到他或第一次见到他时年方六岁。在许昌再平静不过的弥漫着月光破裂时的细微声响的夜晚,他站在树下阴影里,模糊的相貌与父亲极为相似却似乎蒙着一层铜绿,头顶华发险些被我认成月光。那时人人夸我是个早慧的孩子,按理见到这样的陌生人我是应该警惕的。但他融化在黑夜里的眼睛太过哀伤,盈着濒死的湖。我只愣在原地,手中藤球掉落,滚入不为人知的某处。他嘴唇翕合,最终还是未置一词,便消逝在夜幕中,许是他本就来自那里。
这时我才想起要去找那藤球,却被匆匆赶来的母亲捉去了。她说父亲回来了。父亲回来了,那就是说二哥也回来了。我突然一阵无端的伤心:那只藤球很漂亮,我可喜欢了,是二哥送给我的。
二哥趴在床上,难得狼狈,衣摆溅上星星点点的泥斑,衣上沾着来自马匹的白色绒毛。我仰躺在旁边,羞愧地告诉他藤球被我弄丢了,央他陪我去寻。他却一言不发,唯余沉默。他怎能不理我呢,我爬起来推他胳膊,却发现他在哭,泪水作雨点落下又在床上汇作溪流,好不让我发现。
他翻了个身:“他死了。”
第二日我才知道,大哥死了。那夜二哥一个人骑马走了那么远,比去月亮上还远。仰头便能见到月亮,可是小小的二哥骑在高头大马上,哪里能见着家呢。我不要他陪我去找藤球了,他一直在难过,而且我的藤球貌似是噗通一声掉入池里,再也找不到了。
那之后二哥沉默了些,不过我们还是一样的长大。十余年急水一般奔涌而去,我们像二哥植下的柳树年年抽芽。我随他赋诗作文宴饮雅集,长风自华盖间呼啸而过,夜游时风声鬼魅般哭号,恰似十余年前月光碎裂的夜晚。不过此后我再没有见过那人,他也在我记忆的河中顺水行舟逐渐消逝,只剩下天边渐渐缩小的一片孤帆。我们还年轻,有的是亟待挥霍的岁月。此刻我高兴看他青春明快的眉眼,高兴读他秀美清丽的词句,高兴学他飘逸轻盈的剑法……但不高兴听他喋喋不休的唠叨:每到这时候,我总是醉倒或佯装醉倒(还是后者居多,因为我酒量极好,千杯不醉),与他泼皮耍赖,他总会宽宥我的,他舍得不宽宥我么?
不过有一次我是真的醉得厉害,吊着他脖颈发酒疯。吴季重他们都捂着嘴吃吃的笑,二哥也挂不住,假模假样打我一下,支我去取先前的新诗。我走得踉踉跄跄,也怪二哥,怎能让醉汉一个人去拿东西?这下便惹了祸——屋里没开灯,只能堪堪借些窗外月光。一人坐在矮桌边,身形分明是二哥。许是我正脚上没劲,许是屋里令人心悸的迷迭香气味让我想起某些隐藏在夜晚的秘密,我反应过来时已鬼差神使地躺在他膝上。他身子一颤,张手要推开我。我顺势握住他手,转头背对他。他另一只手试探地抚上我脖颈,先是柳絮飘飞似的摩挲,让我痒得咯咯笑,却渐渐用力,有一瞬间我真以为他要掐死我。我怎会那样想呢?二哥又怎会要掐死我?他那时可是喜欢我还来不及的。
“二哥,”我说。
他像被刺了一下,迅速收回手。
我心生不安,扭头看他。他头上掺着星点斑白,我险些看作叶片间细碎的月光。那张脸分明是他,却又不一样,与父亲曾从千百年前作古的王侯墓中窃得的玉器泛着同样的光;最重要的是他看我的眼神分明是怨艾的干枯的。我心中一颤,十余年前的记忆潮水般涌现。院中树下阴影里黑夜一样的人是他。他是我二哥也不是我二哥。他也许从很久很久以后来,久到邙山崩摧,洛水断流。
世上真有江河倒流时光回头这类怪事么?我不知道。二哥肯定是不信的,他最惯说的,“子不语怪力乱神”。若是不信,又何以发生在他身上?我问他,却是笃定的语气,你是曹丕曹子桓,你是我二哥,很多很多年后的。他不置可否,只说我知道你很聪明。
“那我们以后是决裂了么?”
他顿了顿:“为何这么问?”
“你看我的眼神……与现在不同。”
他把手指插进我头发,本就不平整,又被他揉散:“那是因为你喝了太多酒,把全国的酒都喝完了。我很生气。”
我挥拳抗议,知道他在逗我,却突然脑后一空,后脑勺结结实实地摔在地上——他又是来无影去无踪,融进黑夜了。我晃晃脑袋爬起来,并未把那事放在心上。那时我还算个少年呢,只觉得我和二哥天下第一好,一辈子天下第一好。二哥确实脾气古怪些,但再怎么古怪也不会讨厌我吧。
不久,苍舒重病,不治而亡。枝头草尖全系了白绫子,布帛换了一色的白,魏王府许久未这般苍白。父亲悲恸欲绝,我不知他对二哥说了什么,但他从父亲身边回来时,脸如树上披挂的悼亡死者的素绢。我想握住他的手,他却从指尖水一样滑落。他望向我的眼睛自那日起开始干涸,直至最后成为龟裂的河床。
一晃七八年过去,二哥平步青云。魏王太子,魏王,丞相,开国皇帝,他被一阵急水拍去,不见踪影。我渡河时曾见过落河而死的人,被拽上来后一阵阵吐血,说是被水流打伤了脏器。二哥顺流而上时,五腹六脏会承载那权与力的浪涛拍伤么?我是已伤痕累累,连血也啼不出了,早已收了那些心思,一心一意替他写些恭顺温驯歌功颂德的诗文,像我也好不像我也罢,只是为了哪一天他恍然大悟:曹子建是大忠臣!然后把我弄去洛阳。遗憾的是他一向铁石心肠,我成了被水流左右的叶片,被扔去许多地方。
有一年我在雍丘,写了篇文章,说我见了洛神。哪里有洛神啊,我被关在这儿,连洛水的影儿都见不着。上次正月回洛阳,二哥与我十余年前见他那次越来越像,我看他是陛下临轩笑左右咸欢康,实则三十多岁便早生华发,他的脸配上白发其实很滑稽,我止不住就要笑,奇怪的是泪却流了下来。那时觉得日子很远很远,十余年便至少要等到邙山崩摧洛水断流,没想到就这样浑浑噩噩地过来了,一无所获,一事无成。若是不趟那趟浑水……若是不趟那趟浑水,我就不是曹植了。
夜里常辗转反侧,暗恨难眠。二哥对我仁至义尽,比对其他兄弟好些,但过去无话不说的日子只如前世的梦,飘渺悠远。思来想去不知怪谁,只能胡乱闭上眼,逼着自己入睡。一次总也睡不着,听见窸窸窣窣声响,以为是老鼠出洞。我突然玩心大发,捏了鞋下床想捉老鼠,却见少年时代的二哥坐在床前摸着碟里未尽的青枣。被贬到这儿才发现齐鲁之地也没那么好,唯有枣子好些,比少年的梦还甜腻。少年曹丕见了我略显局促,迅速把枣子塞进嘴里,口齿不清道:“子建……”
我打断他:“我知道,你是曹丕,十几年前的曹丕。”
他忙不迭点头,鼓着腮帮子慢慢咀嚼。我哑然失笑,还真像老鼠。他衣袖掩口吐出枣核,直直看向我。
“这是何地?”
“雍丘。”
见他不解,我解释道:“你登基了,成了皇帝,定都洛阳了。我也被封王啦。”
他大为震撼,但也接受了。父亲恶名远扬,做儿子的自然也知道自己身上背负的使命,即便是窃国的使命。又问我,雍丘离洛阳那么远,我们是不是很难见面。
未待我回答,他自己又一本正经地说:“毕竟子建身上也要背负重任的……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嘛!”
完全相反。我想告诉他,不是的,拜你所赐,我什么都没了。我的朋友我的抱负我的志向我的自由全都被你毁掉了,我年过而立还一事无成只能写点文章拍你的马屁但你也许压根就不看你根本不在乎你什么都忘了什么都丢掉了凭什么我独困于今。但是我止住了。
我说是的,我是你的亲信,你的好帮手好伙伴。世上河流都是相通的,顺着黄河一直走,我就能从洛水的倒影见到你。
他喜笑颜开,又问我府上有没有葡萄。
我张牙舞爪,挠乱他头发,弄掉他发簪:“没有。全国的葡萄都被陛下您吃完了,现在葡萄灭绝了。”
他一直很聪明的,听懂我在嘲讽他。正欲开口唠叨,突然没了声音。然后,碰的一声,他消失了。
我端起碟子,把枣核撒向窗外,四散开来的细小核仁天各一方,它们分明曾吸吮同一棵树的汁液。他走得太早了。以往都是湮没在黑暗里,我特意留了窗子借月光,但他还是没能久留。少年时我最怕他啰嗦,久久未听竟怀念起来。他现在与我无话可说,他什么都丢下了。
黄初六年他来见我一次,增侯百户,又赏了很多东西。他周身萦绕将死之人令人心悸的昏暗气息,坐在月光里看我。地上月影恰如过去魏王府里小池,就是我的藤球掉进去的池子,把我们圈作两尾金鱼一对黄鹄。我们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我们都知道这是最后一次见面了。
他起身要离开,被我拽住。我不死心:“还会再见么?”
他脸上露出过去曹二公子悲悯的目光,让我几乎要跪倒在他脚底哭泣:“还会再见的。”
他骗了我。黄初七年,陛下驾崩,谥号文皇帝,他到底用上了这个字。我写了篇挑不出错甚至能用无与伦比举世无双形容的诔文,几乎呕出一生精血,为着他我早已双手献上一切。但是他就那么走了,一身轻快,脚步带风,什么也不带,谁也不回头最后看一眼。他还骗了我,他既不同我一辈子做两尾同池鱼一对双黄鹄,也不在弥留之际看我一眼。
太和六年的一个满月之夜,我行将就木,身边空无一人。我忽而后悔,先前不应因为身子不舒服闹脾气把他们赶走的。我不想一个人死去,我不要一个人死去。我想流泪,可是我的泪早已流干了,我的眼睛像曹丕的那样干涸龟裂。
突然听见轻巧的脚步声,是一个孩子,十一岁左右。身着短衣,风尘仆仆,衣摆溅上星星点点的泥斑,衣上沾着来自马匹的白色绒毛。我擦干眼睛,那不是白马的鬃毛,是被雕花窗裁开的月光。他眼睛水灵湿润,是我曾栖居的江洋。曹丕,子桓,二哥,你没有骗我。他当真来看我了。那时我方才理解三十几年前他那句“他死了”究竟是说谁,三十年前的箭矢飞啊飞,掠过许昌穿过洛阳,一直飞到月亮上,最后插在曹植的心口上。
我最后一次见到他时四十一岁,他怯生生地问我你是谁。我说,请你,求你,拉住我的手吧。你别回许昌我也不去洛阳,我们顺着洛水奔跑,一直逃到月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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