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死人的诗篇
——看中央戏剧学院戏剧艺术研究所作品《北京人》
大概没有人会愿意在北京玉兰花开的春天里,去看一场旧社会的梦魇。
而我也并没有预料到,在看过诸多版本的,曹禺先生的《北京人》之后,我竟然意外地,在这个破碎的故事中看到了诗意的舞台。
春来之后,进剧场看的第一个戏,是中央戏剧学院戏剧艺术研究所和刘杏林舞台设计工和室共同制作的话剧《北京人》。演员们是京剧系的学生,想到又要看一些陌生面孔的曾思懿、愫方、曾文清……在开场之前我是有些许疲倦的。
主要是对戏剧学院长久以来秉承的,以一种根基模糊不清的现实主义表演为教育基调的“刻画人物”的方式,失去了耐心。作为现代剧场观众,观看《北京人》,似乎只有那口棺材变成杀人武器才能引起我的一些注意力吧。我们如何去面对一个陈腐的家族,一种即将灭亡的封建社会?作品中沉淀的,世袭的旧,与这个科技时代的新,能产生怎样的联系?
开场不到5分钟,当剧中人物以叠加的独白面对观众,鸽哨声消纵即逝地划过,我一下子被剧中的人物吸引了。这些一生在互相伤害着、绑架着、依恋着、在苦闷中无路可走的人们,他们此刻如此平静,带着向往,对观众打开了自己的内心。戏剧构作将叙述者与角色互相幻化,形成悲剧浪漫的序曲。你明明知道这是恶毒的大奶奶、满嘴空言的废物江泰、十七岁的小父亲、即将烂死在棺材里的曾皓,但在“天”的压制下,他们统一成了求而不得的可怜人,导演使我们在第一分钟原谅了他们。
如果说过去我们看曹禺先生的《北京人》,感受到了“死”的毁灭感,那么同样一部剧作,我却在中戏的舞台上看到了“生”的热烈。甚至连同刻薄、爆裂、复仇、占有等不断从人物身上涌出来的情绪,都是带有“活”的温度。
他们依然是死寂的,缓慢的,颜色暗沉的,情绪是压抑的,他们移动在扁平的,如展厅一般的,舞台表演前区,穿插在堆积着精致家具,老物件等装置的曾家环境中。舞台上的“堆满”,有一种危机四伏、处处可能被伤害的坚硬感。停留在舞台中空的,钢铁架子似的装置,如压在人们的眉骨上一样,沉重和冷酷。就是在这样一个地狱般的曾家里,戏剧构作与导演共同撑开了诗意的空间,为每一个人物重描了角色身份之外的,内在情绪的塑造。使此版《北京人》,摒弃了传统舞台呈现所关注的人物是否对应、神态是否相像的问题;没有把时代符号意义强加在人物身上,而是集中表达了剧情之外的,呈萦在我们上空的,与无奈和窒息等绝境紧紧拥抱的,那些光彩!这些光彩闪烁在曾思懿恶毒的语气尾音里稍稍带出的疑惑和犹豫,是瑞贞的注视,是愫方静静地掐住自己的胳膊时硬撑优雅的身形,甚至是突然从棺材里冒出来吓了观众一跳的曾皓。还有舞美上那天上与人间之分的命运铁架,或者说世间与地狱之分,与转场音乐一样,带有强劲、冷酷的现代节奏,给观众铺陈了人们被命运在摧毁的悲怆。
与钢铁的力道对应的,是那偶发的白背景。它如上帝之手一般,在人们压抑的生活里开合,发光,承载了人物内心幻灭的却浪漫的想象。远处的光亮形成了剧中唯一的想象空间,为压抑的悲剧开启了一些呼吸,一片内心的湿润。
在过往的《北京人》的演出中,观众看到各式各样的活死人,他们以惟妙惟肖地表演在贡献对于绝望、愤怒、抑郁等情绪的样本。在这一版中,我看到是人,是他们身上强烈的“活下去”的热望。导演用生动的音效——鸽哨声、叫卖声、和台词上的隐叹、哭泣、气喘、叫骂等人间声音互相较力,相得益彰,形成一道声音的幕墙,地狱的交响诗。演出有着死亡的诗意,不仅首要归功于戏剧构作上文学意象化的组合,更是舞美,灯光,音效,台词的韵脚,演员们风格统一的收敛,以角色本有的方式提供了“命”的不得已,“活”的绝望,将“生命力”三个字,从活死人,守活寡、祭奠活棺材等一系列表面的焚炉般的日子里提炼出来,给与角色人的温度,这是戏剧的光彩。
在这样的光彩中,观众才会从一个阴霾的故事中,感受到悲剧的美,而这,也正是曹禺先生在写下《北京人》时所要表达的“人应当像人一样活着”。
此版演出看到最多的词是“中国演剧”。相信这次改编,是一次对于中国演剧方式的探索实践。确实,京剧系的同学们在表演体系上是统一的,台词水平真是高于近些年许多专业系的同学甚至老师。可见京剧的底子对于一个演员素质的训练是严格并有效的。
表演上外部行动线的简化,事件性支点的消失,是对于人物向内表达的一种方法,这对演员们提出更高的要求,他们要在“静”中,“动”出人物的内心情绪,他们不再表演故事的节奏,不再追求“剧”的精彩,而是要表达“戏剧”的美与哲学。
追求这样的更意向化的表演,我国的戏曲表演程式确实值得借鉴和挖掘。戏曲表演方法本身是象征性的,意象化的。以此版《北京人》为例,从剧作到舞台表演节奏的建构,恰恰着力在了人物心理空间的叙述上,去掉了繁复的剧情交代过程,更以形式的美,突出了剧作中情绪和诗意的世界。能把传统的《北京人》,改编成如今具有空灵气质的戏剧作品,是戏曲美学的特点,同时也是当代剧场元素共同创作的结果。
单一地说是哪一部分实践的成就,是偏颇的。
急于创立一种学派或理论,也是急功的。
在当代剧场的范畴里,形式如若不能为作品烘托出最大的意义,那么形式就成了空洞的体系,冠以多宏伟的美学概念也无意义。
作为戏剧观众,吸引我的,不是名头众多的体系和概念,而永远是那些从创作者内心流淌出来的,戏剧的光彩。
北小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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