鸭川是一条浅浅的河。
在去京都之前,看过的太多教人们旅游的指南里都写鸭川是个再普通不过的河道,里面装着的是最普通的水。没有瀑布声势浩大,没有江海激荡气派,也没有山野溪涧幽静深邃,不特别也不浪漫。而我还是心甘情愿当一个不听劝告的游客,这条浪漫因子被囫囵经过或抱憾而归的过路人消解掉的小河,却有一个诗意的理由,让我一定要去。
想象中冬天的鸭川是萧瑟的,孤立在某个岸边,低调地淌着。到日本的第一天,雨里狼狈地拖着三个行李箱,还没来得及有心情感受雨中京都的温度,到酒店安置好后第一站先去朋友提前约好的烧肉店,据说是京都最有名的一家,在中心地带。当我们穿过最繁华的祈园站马路,朋友说这里就是五条大桥,桥下的河就是鸭川。从桥上看去,夜晚霓虹缤纷川流不息的都市幕布上突然出现了一条不声不响的水流,却也毫不违和。漆黑与光亮,沉默与喧闹,咫尺的河边与我置身的城景仿佛是两个世界,互相安静地用隔绝一般的立场依偎着,和鸭川的第一面是不期而遇。
终于放晴的白天,我看到了鸭川的水。远处的叠砌的山在天际线描出一个漂亮的弧度,像城市粗糙的水泥积木里铺了一张柔美的画布。温度还没有升到可以催熟樱花树上的花苞,树和草木也还没有被春风吹绿,色调是黄与暗绿交织,是适合散步的季节。陈信宏说鸭川的水是冰凉和甜美的,我没有跳下河堤的勇气尝到后者,只有能看见的清澈勾连起冰凉的触觉,但我信是甜美的,这是为什么我来到这里。我们在岸边席地而坐,与在这里生活或和我们同是旅游的人一样,来到鸭川边就有想坐下吹风什么都不管的冲动,或者说失去要拼命生活的冲动,只想坐着,只是坐着,不用去想这些很好。鸭川似乎并没有像历史上其他穿过城市中央的河道那样有代代依水而生的传说和羁绊,自平安时代起居民就在河边生活,这种傍水而居的关系更像是一种由古至今的陪伴,在这里的人出生读书工作侨居流荡消亡,人的故事一轮轮更迭,鸭川的水沉默地经过不变的土地,经过无数人的变迁动荡和生老病死,然后继续沉默,令人迷茫的沉默。
从登机口我就摊开那本书,走在这座陌生的城市,桥,街道,小巷,商店,餐厅,按照书里的路线走过这几天,原来我早已在你的文字里读过一遍我看到的风景,有的路只有亲身丈量过一遍才懂,我们走过一样的路是怎样重叠过两个时空,那些你的引力又是怎样在生活的微小处牵着我。比如因为初中第一次看这本书才知道《金阁寺》,在出发之前读完了,抬头看到金阁寺在太阳下闪闪发亮的身体和庙尖的凤凰一瞬间明白令人妒忌的美是什么样的美,书里写“这只神秘的金鸟,不报时,也不振翅,无疑完全忘记自己是鸟了。但是,认为它不飞的看法是错误的。别的鸟在空间飞翔,而这只金凤凰则展开光灿灿的双翅,永远在时间中翱翔。”,它的美夺目到了令人自惭形秽到无处遁形的地步,才令火光曾映照过这片金灿的永恒之美。沿着金阁寺的游览路线一路走,走到卖抹茶冰淇淋的地方,我一眼认出这是书里陈信宏举着冰淇淋拍照的地方,那张照片只露出了随处都有的山、游客和巴士,如果不是真的走到这里就不会发现在这个必经之地的景区停着许多旅游团的巴士,如果揣着细心,从某个角度看过去就能找到和照片里山的形状和走向都一模一样的背景。我觉得好神奇哦,又有一阵莫名的感动,然后莫名地想说,谢谢山还在这,谢谢抹茶冰淇淋还在这!
为什么总是想起那张倔强的稚嫩的脸呢。这么多年来最难忘的一张照片之一,就是我乐苦多那一张黄色头发,上面写着2001,我乐于承受更多苦难与磨练。这张照片里的脸好像一辈子不会被苦难和磨练打倒,眼睛像永远不知道认输的野生动物,如果真的有迷茫的时候,那也会很快就像一阵风一样轻盈地飘散,「呼呼呼呼像风一样的年岁」就是这样吗?我不知道是因为我已经过了总想赖着你给一个答案的年纪,还是我终于明白很多事情不需要答案,也没有答案。现在,走过的路是最好的谜底。
人生还是无从抗拒的人生,鸭川的水也还是在远方国度静静流淌的水。我会记得有一个在天涯某处倔强绿着的承诺,有一本带我脱离流行漫游的指南,陪我走更多更远的路浪漫地逃亡。等我们抵达了时间之外的那一天,一定也会有一条和鸭川一样美丽的河流不知疲倦地流逝着,指引我们在那里重逢然后再也不分开,我想那也会是一趟满足的旅途。 http://t.cn/zR2TIAa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