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长家养了一只小羊。
许三多听见同学们聚在一起讨论,成才被围在中间,一脸骄傲地炫耀着。他讲羊的习性、样貌、最爱吃的草,男生们艳羡着,问小羊有名字吗?许三多抬起头,见成才远远看过来,梨涡里装了不少坏水。许三多慌张地把头埋进书里,耳朵听见成才张扬地说:有啊,名字叫多多。
小羊多多的生命如烟花一样短暂。村长家里来了贵客,桌上摆的是全羊宴。成才被父亲按在木椅上,举着果汁背诵阿谀奉承的台词,客人大声称赞不已,虎父无犬子,将来有出息!
许三多在土坡背面碰见哭泣的成才,那是贵客离开后的,寂静的夜晚。那个骄傲的少年卸下了白天完美的伪装,在地上画了只羊,一派天真。眼泪像晨露,一串接着一串,却没有声音。
许三多早就预见多多的结局。那是一种无法停下的惯性,就像村里很多人家养鸡鸭鹅,所有除了人以外的生命,都无法承载过多的感情,最终沦为一锅汤。可是成才那么聪明,他不该想不到的。哭着哭着,成才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许三多小心翼翼地把兜里早上背着全家偷偷藏的,舍不得吃的馍馍递出去,成才恶狠狠地抢过,吃得张牙舞爪,还威胁他不许把这件事说出去。
老A演习赛,队里创下了丰厚战绩,战友们聚在一起喝酒、吃烤全羊。吴哲递过来几串羊肉串,成才愣了一秒,被许三多截胡。吴哲说完毕同志你不厚道,自罚三杯。桌上的话题从刚才的战事跳到了战友的婚事。成才借口离开,在帐篷后面抱腿坐着,看地上一串黑蚁爬行,看到眼眶发胀。
许三多就是在这时候闯进来的,他走路踉跄,脸上红扑扑。成才看得出来他醉得不轻,笑骂他喝不了酒还这么拼。许三多笑起来,说自己现在是能扛的人了。说着说着突然又想起什么似的,在兜里找了半天,递过来一块军用饼干。
不远处又传来战友的呼唤。成才在这一瞬间想起十几年那个相似的夜晚,失去了小羊多多,用一个夜晚透支十年的泪水,之后他开始试着做一个冷漠的人。那时候还是许三多陪着,许三多静静看着他把馍吃完,然后看着他回家。
成才久久说不出话,许三多担忧地凑近他哄道:我也没有吃。眼睛里纯净无瑕。
成才终于想起自己为什么要给小羊取名多多,那只温顺的、可爱的羊羔,总是滴溜溜盯着他,用头轻轻蹭他的脖颈。二十五岁这一年,成才发现自己原来从未失去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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