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时,自岂往家拉了半车废铁。
拖拉机突突开进院子的动静惊飞了槐树上的麻雀。自芨从灶台边探头,看见自家男人正从车斗里往下卸生锈的摩托车骨架、变形的不锈钢盆、甚至还有半扇铁皮门。闺女像只小猴子似的在废铁堆里爬上爬下,举着根钢管当金箍棒耍。
"要改行收破烂?"自芨递过毛巾。自岂抹了把脸上的铁锈,突然从兜里掏出张皱巴巴的传单——县里要办手工艺品展销会,一等奖奖金后面跟着好几个零。
接下来半个月,修理铺变成了铁匠铺。自岂白天修车,晚上就着月光叮叮当当敲铁皮。有天深夜自芨去送宵夜,看见他正对着个铁疙瘩发愁,脚边散落着七八个失败的"花瓣"。闺女的小凉鞋不知什么时候被焊在了铁架子上,滑稽地翘着两个蝴蝶结。
展销会前一天,自家三口蹲在院里做最后调试。自岂拧紧最后一颗螺丝,小丫头郑重其事地按下开关——铁皮向日葵突然转动起来,花蕊处的微型冰箱嗡嗡启动,从层层叠叠的金属花瓣里,缓缓升起一支草莓冰淇淋。
"成功了!"小丫头蹦起来撞翻了油漆桶,红颜料泼在自岂裤腿上,像给裤子绣了朵大红花。自芨弯腰去捡滚落的冰淇淋,突然听见"刺啦"一声——自岂的裤缝裂开了,露出里面印着草莓图案的秋裤。
展销会当天,自岂穿着那条缝补过的裤子,在摊位前凶神恶煞地收订单。城里来的姑娘们举着手机拍视频,他皱着眉往自芨身后躲,却把闺女高高举过头顶当招牌。小丫头奶声奶气地背台词:"铁、铁皮花花冰淇淋,爸爸说能保存一百年..."
傍晚收摊时,自芨数钱的手突然停住。装零钱的铁皮盒底下,压着张被机油染黑的奖状,烫金的"一等奖"三个字微微反光。她抬头寻找自岂的身影,看见他正蹲在展台后面,用获奖的钢铁向日葵给闺女做新玩具——花瓣旋转起来时,掉落的冰碴在夕阳里闪闪发亮,像下了一场雨。
回家的拖拉机上,小丫头抱着奖状睡着了。自岂单手扶方向盘,另一只手突然伸过来,往自芨嘴里塞了颗东西。
是颗生锈的螺丝帽,上面粘着半颗草莓糖。
"第一笔订单的定金。"他目视前方,耳根发红,"给你买...那个双开门冰箱。"
夜风吹散自芨的笑声,拖拉机的轰鸣惊起草丛里的萤火虫。车斗里,钢铁向日葵在月光下静静旋转,铁皮花瓣上还留着闺女用指甲油画的歪歪扭扭的字:自家永流传。
发布于 天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