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植睁开眼的时候,听到了东阿的流水之声,他觉得疲倦,几乎就要这样睡下去,却有一道声音冷冷地对他说,你已经醒得很迟了,就不必再继续躲懒了吧。这个声音实在太过熟悉,却又太过陌生,他急切地睁开眼,看到曹丕站在他的面前,仍然是年轻时的模样,他一时不太确定这一切究竟如何发生,他分明记得自己的兄长已经死去多时,那样的日子久到、久到连他自己的心怀也老去了,可是他又不能肯定了,毕竟曹丕死去时其实也算不上年老,更何况,二十八岁以后他就很少见到兄长,即便是见到,也会很快忘却,于是在他前前后后所有大醉而无状的梦里,曹丕都是这副有些沉郁,却也有些温和的模样。
然而,然而,他睡了太久,却还不至糊涂,分明记得自己已经死了,死去的时候仍然怀着幽愤,西望而垂泪。曹植说,我们现在在哪里呢?曹丕说,你我都已经死了,自然是阴曹地府。此地不是东阿,那黄河之水原来也只是黄泉之涌,倘若人死而复为鬼神,世上又有什么因果轮替的故事可说呢?他的哥哥把故事说下去……并不是所有人都能成为鬼神,大多数生灵只是浑噩地行走,穿过那块巨石,掉进那口井里,就去过问下一次生命,只有那些被人长长久久地记住和供奉的无知者,才能想起自己究竟是谁,好在,这里也没有时间的流动。曹植于是笑起来,可是这里有流水呀,哥哥!
他说,天子皆有宗庙祭之,也就是说,敬告祖先真的有用了,我撰写文赋告慰祖先的时候,心中或许都没有怀着这样足够多的敬畏,只是,你还在这里,我实在很高兴。曹丕望着弟弟的笑容,皱了皱眉,他也许仍有许多想要斥责的话,但四野俱是空铸,只有看不清面容的鬼魂来来往往地逶迤,于是,斥责也就成了没有必要的事,他静静地回答道,每一位帝王都能得到供奉,并不因其谋政时日的短或长、在位作为的得与失而改易,只能凭据宗庙崩毁的先后来判别强弱,你觉得这样很公平吗?
曹植叹了口气说,这就是死者之城的规矩吧,兄长,即便是尊贵的帝王,也好遵循这里的规则,不过,你还是很厉害的一个,对不对,我并没有看到成群结队的皇帝在这里行军,现在站在我面前的,只有你一个。曹丕慢慢地说,醒而见玉山倾、瓦垒倒,如此如此,作古的帝王有何意趣呢?子建,你看,我现在也很黯淡了。曹植这才发觉他的影子模糊,于是,低下头,借江水的映照观示起自己的面容来,他也并不老迈……他也不曾老迈,连衣衫都光洁如新,一个和活着的人几乎没有什么分别的灵魂,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呢,他向兄长提出了不知道第几个问题,曹丕的耐心终于告罄,凌空指向长河尽头,仍有鬼魂失足坠入的空井,他说,你为什么不自己去看看呢?
于是,在这样没有时间、没有距离、没有前因后果的地方,他坐天而观井,知道自己的名字如何被铭下痕迹。那些写就一生的诗赋汤汤而下,他曾惯常拾摘典籍的文章也做了别人文章中拿捏的古事,在曹魏的天下都已不存的年代,仍有诗人叹息说,天下才共一石,曹子建独得八斗。后来,许多的诗稿,他的或他们的,都在漫长的河流中浮沉湮灭,这句话、这声叹息却流传下来,累世的才名一笔一笔铸成了金像,将那些本来不为人知的,永远不为人知的私话翻凿出后人得心应手的模样,比起他的生平,总是那些说不尽、道不完的千言更受人瞩目,否则的话,一个人又如何隔着遥远的日月供奉别人呢?他对这些事算不上陌生,他仍然泪湿衣襟,转过脸来,向自己的兄长问出始终悬奉在心口的疑惑——倘若我是因为自己写下的文字被人记住,那么你又为何变得这样黯淡呢?
曹丕也终于在这样天真的、永远不知收敛的问话里败下阵来,他去抚平弟弟的眉头,又或者,只是用自己宽大的、披服绶带的帝王衣袍斥退这样不合时宜的创烈,皇帝说,子建,你要明白,文章虽然能传千古,但倘若一个人做了皇帝,他这一生被提起的第一等事,永远是他做了皇帝。你看了死者的规矩,难道就忘了生者的吗?他说完这些,静默地想,倒也不是忘却,只是,他的弟弟从来就没有明白过这件事,没有明白过成为至尊帝王,究竟是好在哪里,就像他也永远不会知道,自己一直徘徊在他的身边,直到魏的国祚为他烧继的香火燃至飘渺,正是这才高八斗的大诗人非要在诔文中说“追慕三良,甘心同穴”的缘故啊!至于……醒之前如何认得?一个人能认出自己的弟弟,又需要什么其他的缘故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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