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北第一次意识到他可以试探顾一燃心意是那次顾一燃主动要帮他写检讨的时候。他没说谢谢，倒不是没反应过来，就是那个场景下说谢谢好像显得有点生疏，或者说感觉好像不够亲近，他直觉顾一燃并不想听到谢谢，于是只是那天随手给了顾一燃一份烤冷面，还是热的，一打开喷香，顾一燃也没跟他说谢谢，就着他展示烤冷面的手就吸了吸鼻子，眼睛唰一下亮了，拿签子插起一块儿塞进嘴里，被烫得直吸气。郑北就那么看着他吃东西，唇角扯了下，觉得他挺有意思，就把冷面放在了顾一燃桌子上，让人自己扒桌子上吃。这时候郑北只是隐约察觉到点不同寻常的苗头，就像顾一燃说完替他写检讨的瞬间他看似没什么反应，其实是在努力憋着点儿笑，生气当然还是在生气，只是被他那么一打岔，火气就消下去不少。他一开始觉得挺好笑是因为顾一燃有点儿像小鸡崽儿，破壳看到的第一个人就当作妈妈，原先冷冰冰的人，这会儿那小模样跟邀功的小孩儿似的，迫不及待把自己觉得好的东西递上来——郑北当时就是莫名其妙带点儿慈爱的心态。直到晚上睡前，客厅已经关了灯，只卧室里灯还亮着顾一燃坐在书桌前奋笔疾书写着什么，郑北被光晃得睡不着，无奈爬起来去看，就见顾一燃急得挠头，低头凑近，不是在写他的检讨又是在写什么？郑北有点吃惊，他以为顾一燃文化人很会写这种东西，却见顾一燃面无表情但微微张着嘴，说：“这是我人生第一次写检讨。”天知道顾老师从小到大都是写学习分享的那个。倒不是说顾老师就是乖小孩，主要是他调皮捣蛋也没被人抓到过，跟郑北晓光他们只有脑子没有谋略的坏法不一样，小顾老师那纯是蔫儿坏。郑北讪讪摸了摸后脑勺，一屁股坐在旁边的床板上，就那么看着顾一燃埋头苦写，笔尖和纸页摩擦发出唰唰声，万字大检讨没那么好写的，一万字别说写了就是抄都够费劲，顾一燃写到一点多，郑北在旁边陪着都陪困了，打了个哈欠，就见顾一燃忽然自顾自笑起来，郑北懵了，递上一杯水，问：“咋了？咋还能写笑了呢？把脑子写坏啦？”顾一燃摆摆手，把刚写完的那一页第给郑北，郑北定睛一看，表情变得有些哭笑不得，只听他低声念：“‘我郑北作为一名光荣的人民警察，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当时只见昏暗的游戏厅里烟雾缭绕，空气中隐隐传来一股从花州请来的顾问老师教授过的熟悉地毒品的气味，我当即怒火滔天，飞起一脚将那扇包庇罪恶的木门一脚踹开，当月光洒入，我看见散落在桌上的红色药丸和那几个毒虫丑恶颓废的嘴脸，正义之火登时填满我的胸腔，使我飞速做出一个决定——今日我要与这几名蔑视法律破坏社会秩序印象公民身体健康的犯罪分子统统逮捕归案。我承认在处理问题时我存在了情绪过激的状况，但任谁看见那样的画面都无法平静，我的战友在一线不眠不休，这群人却能躲在阴暗角落里无法无天，这简直令人难以忍受……嚯，小顾老师你这是写检讨还是写评书呢？”顾一燃笑得肩膀直颤，显然是进入状态了，飞速留下一行行文字，郑北已经不忍心去看了，一拍额头朝后倒去。郑北那时候仰看着天花板，忽然咂摸出味儿来，保持着仰躺的姿势垂眸看顾一燃，有些奇怪地看着顾一燃圆润白嫩的侧脸，心里打鼓似的响起来。顾一燃从一开始抓耳挠腮地想检讨怎么写到把他写得像武侠小说现代版男主才用了多久？顾一燃还带着笑，越写越起劲的样子看得郑北觉得自己心口有点不对劲。

顾一燃笔下的郑北像侠客，郑北自己意识到这点，手无意识地攥了攥拳。昏黄灯光下顾一燃还趴在桌上发出沙沙声响，郑北想着想着神思飘向远方。当晚他做了个很怪的梦，第二天睁开眼看见睡在他换过床单被套的折叠床上的顾一燃时，郑北不自然地拽了拽衣摆。一份写好的检讨书放在茶几上，郑北喉结滚动，看着顾一燃下陷的腰，不自觉走过去把手搭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