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想看人鱼受搁浅了,看那种纯得只剩下动物本能的人鱼受搁浅。
搁浅的地方是一处遍布暗礁的海域,通常只有海女会在那儿用钝刀撬牡蛎,船只特别怕这种地方,因为船底容易被刺穿,碰上大雾天气还容易触礁造成事故,运气差点儿的话,命都可能交代在这儿,但渔村的村民还未被先进文明所教化,因而信奉鬼神者居多,又有人的的确确在礁石上看到过慵懒晒太阳的人鱼,因此呢,大家就把人鱼视作不祥之物,说暗礁群的雾都是人鱼们捕食时翻涌起来的捕捞网,说如果在海中看到人鱼一定要戳瞎自己的眼睛,捂住自己的耳朵,因为人鱼的美貌会迷惑你的大脑,而它们曼妙至极的声音,则会迷惑你的心智,让你心甘情愿成为它们腹中充饥的肉块。
简直是无稽之谈,是人类这种生物在面对陌生事物时所产生的恐惧心理在作怪,毕竟人鱼本质上其实比人类还要脆弱单纯得多,它们通常生活在深海,只在月圆时上岸,上岸也只是为了求偶,在礁石上披着月色啃咬,巨大的尾鳍缠绕到一处,激得波浪哗啦啦,结束后,再拥抱着说些惹人脸红的情话,耳鳍也是水一样的透明色,因充血而微微有些红,红之上又是月亮毫不吝啬赠予的牡蛎壳内侧一样的白。人鱼真是种单纯又漂亮的生物。
受便是这片海域里生活的其中一条人鱼,却也是最不合群的一条,因为他长得不符合人鱼的审美。即便他的尾巴是漂亮的近乎透明的水蓝色,尾鳍还很大,像靠魔法凝固起来的最纯粹的海水波浪,眼睛也是琉璃珠似的透明珍珠白,但他没有一次就将雌性抱到礁石上的体魄,他瘦弱得从背影分不出是雄性还是雌性,这种体格就连捕食都很勉强,因而他主要的食物来源便是暗礁上生长的牡蛎。
然而牡蛎吃不饱,因为海女总比受更勤奋努力,暗礁上留给他的牡蛎总是小小的,肉也不够好吃,总弥漫着濒临死亡的腥味。
饿疯了的受,某一天终于忍不住,舍弃了前辈们的告诫,摆动着鱼尾,小心翼翼靠近一艘绑在暗礁附近的渔船。
渔船很破旧,看起来用了很多年,船头用木棍组合了一个简易的晾晒架,上面挂着几条刚杀没多久的鱼。应该是要做风干鱼?受闻到很浓的、区别于海水的咸味。
这条船明显是住了人的,因为风里能捕捉到轻微的鼾声,海浪拍打船身的响动又恰好能掩盖许多动静,故受上船时没惊扰到任何生灵,连月光勾勒出的影子都没惊动。
他小心翼翼地爬到晾晒架下面,张嘴,自下而上轻咬住开膛破肚的鱼身时,鲜美的味道几乎让这许久没吃过鱼的人鱼落下泪来,可不待他嚼碎嘴里的肉,身后便传来一阵推开门的声响:“谁?”
渔船的主人站在灰白冰冷的月辉下,眯着双浅绿色的眼睛,与仓惶回眸的受对上视线:“——人鱼?”
像一场荒诞剧的开幕式,又像某本童话故事书中的开场。
狼狈至极的人鱼甚至来不及逃跑,便被男人整个压到身下。
“找到你了。”
粗糙的手指摩挲过受的脸颊,最终,停留在带着海水黏腻感的眼角。男人盯着受珍珠白的双眸,嘴角抿开抹笑。
“终于让我找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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