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郎（梅兰芳）小史》
梅郎，安徽人，字畹华，他人每称为苏州人者，非也。住京已五代，其祖梅巧玲，当时称为胖巧玲，以丰艳著于时。樊樊山少时屡观其演剧，如《贵妃醉酒》《盘丝洞》，其尤著也。好施与能，急人之急，同业多蒙其惠。今兰芳能世其家，巧玲好善之报也。父二琐，亦业伶，而艺不高，江叔海最眷之。二琐早逝，兰芳幼孤，恃其伯父大琐抚育之。大琐即梅雨田，都中胡琴第一手，久为谭叫天操弦，后因老谭之子屡次克扣其资，怒与谭绝，乃改约都中第二手之孙老猨操弦，久之又以克扣而告绝。其子乃自为其父操弦，而艺不工，叫天每忆大琐不置。兰芳稍长，雨田乃送之朱家为弟子教之歌唱。盖朱霞芬为梅巧玲之弟子，即朱幼芬之父也。幼芬之兄小芬为兰芳姊夫。兰芳齿较小于幼芬，相偕集艺，盖为幼芬母之弟子，非为小芬弟子也。在朱家时名不甚噪，乃劾意习剧。及雨田卒，兰芳归于家，每日登台于中和园演第三四出戏，无注意者。其时幼芬方享盛名，尚无人道兰芳也。
兰芳即每日登台，如《二进宫》《孝节义》《教子》《彩楼配》等戏，颠来倒去，演唱既熟，日有进步。至宣统二三年，誉之者始鹊起。
兰芳小时圆脸，但白皙明净而已。其色与年俱进。至民国二三年，间为全盛之时，艺既大进而色亦愈艳，此异禀也。
兰芳之师为吴菱仙，艺平平，普通剧皆授之。菱仙、兰芳之精进由于自己研求，非得之菱仙也。王瑶卿盛时，兰芳摹效瑶卿，得其神似，后乃过之。迨由沪归后，又拜陈德霖为师，德霖极自珍，秘不肯授徒，独极赏兰芳，故兰芳倾意事之。近来格调日高，规律日严，多得之德霖。
都中昆曲衰败已极，都中诸名士谓欲振兴昆曲，非梅郎不可，共劝其习之，梅郎乃延老供奉乔蕙兰教授，蕙兰今年六十余，德霖之师也。樊山初次会试与之，往还甚密。蕙兰为都中昆旦第一。至今在簾内度曲尚娇脆，若十五六女郎也。所授已二十余出，皆精熟，惟配角难求。所演出者仅《出塞》《风筝》《误思凡》《闹学》《拷红》等数出而已，其余尚未演也。梅郎独有之剧为《嫦嫉奔月》《黛玉葬花》，最近之《千金一笑》《天女散花》为最有名，其脚本为李释堪、齐如山所排。词句则陈彦通屡有点定，罗瘿公亦略参与其事，故词句雅驯，此种剧梅郎极为珍秘，每年仅演数次而已。而每有堂会，则必指定此前两出，非此不可，若堂会无梅兰芳或兰芳不肯演此剧，则主人为无体面也。吉祥园、文明园一布此戏，则汽车马车塞满街路，叫天登台亦无此盛况。《邓霞姑》剧则为金慰樵所编，《牢狱鸳鸯》为吴敬修所编，皆某君客也。
兰芳与玉蕙芳为姑表。蕙芳妻死，兰芳以妹妻之。当兰、蕙同在天乐园时，日日满座，蕙芳每自矜声价，以为兰芳不如也。及兰芳第一次赴沪而天乐无人过问，蕙芳乃大愤，自此与兰芳不和。兰芳性温婉谦和，每闻人誉之，恒谦抑不敢当，故人愈重之。虽见恶于蕙芳，而兰仍与之交好自若也。
兰芳之妻王氏，即演武生王毓楼之姊，貌不甚扬，而伉俪甚笃。兰芳所得之资皆掌之，其妻小有所需必求之于妻，妻常靳之，故兰芳少麋费，今所积已不下十万也。吁具美色享盛名而能谦而不骄，静而寡欲，即不以色艺论，亦非贾冯辈所能望其项背也。
——《梅兰芳》，梅社印行1918年
#京剧##梅兰芳##菊坛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