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忆我的父亲》 ——徐亚锋
那一年冬天,我从上海回家,先是坐火车到了西安,然后从城西客运站转乘回苏坊镇的班车。上了班车后,父亲电话里说会在镇上接我。然而当我到了镇上下车后,却没看到父亲的身影。于是打电话给哥,哥说在从家来镇子的路上,父亲骑自行车被车撞了,正在公路边一村口坐着歇息。我便立刻打了一个三轮摩的,沿着公路去找父亲。
到了那个村口后,我看到父亲正坐在台阶上的一个板凳上,一边用手揉着膝盖,一边望着我回来的方向。我又整一年没见到父亲了!父亲戴着那只用了多年的棉鸭舌帽,宽大而沧桑的脸庞下布满了凌乱的胡子,看到我时,他的眼睛里立刻露出了高兴,而我的眼角却瞬间潮湿了,因为在那一刻,我才第一次意识到了父亲是真的开始变老了。我问父亲撞得要紧不,去医院看看,父亲说就是被一辆汽车蹭了下车子,摔了一跤,爬起来走了几步感觉问题不大,也就没再找人家,自己歇一会就好了。父亲说着,给我伸出一只手,我扶着他站了起来,他笑了笑说,你看,没事的!
父亲生于1947年农历腊月初五,祖辈皆是农民背景,父亲是家里的长子,小时候读过书,完成了初小的学业,然后就辍学在家,成为了家里的主要劳力。虽然只有初小文化,但父亲自己又却读了许多书,尤其是史书,对三国,唐朝,以及近代历史上的故事都能随口说出一大堆,父亲写得一手好毛笔字,人也整洁干净,出门在外给人感觉像个教书先生。到了青年时候,在媒人的撮合下,父亲和母亲定了婚,还没来得及结婚,便参军入伍去了榆林,远离了家乡。
在部队里父亲算是个文化人,部队需要写材料,写板报,几乎都是父亲一人包办,甚至还被安排教导新兵文化知识。但父亲运气不好,因为所入的部队属于林系统,林出事后部队便解散,所有军人从哪里来到哪里去,父亲最终又回到了故乡。父亲后来常对我们笑着说,以他在部队的成绩,如果当初进了别的部队,他后来一定会是国家干部。回家后,父亲和母亲结了婚,同年和他的两个兄弟分了家,因为家庭贫困,分家时几乎没分到什么值钱的东西,只有一个破旧的洋瓷盘和一个红漆的木匣子。父亲和母亲搬入村最最东边的一个很小的废弃的窑洞里,用泥盘起锅灶和土炕,从此便算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完整的家了。在这个家里,我姐,我哥,和我陆续出生。
改革开放后,家里有了自己的田地,吃穿逐渐不愁了,村里给我们分了新的庄子。庄子是在村东的一块斜坡的田地上,父亲用了两个月时间,将庄基上一米多厚的土一镢头一镢头挖开,一铁锨一铁锨铲起,一架车一架车的运到沟里,母亲说,为了平整庄基地,两个月时间父亲的头发白了一大半,因此,在我人生的记忆里,父亲的头发总是黑白相间着。
父亲生性耿直善良,在我的印象里,应该从没占过别人便宜,与人相处总是忠厚坦诚直来直去,在村里很少得罪人,因此和大多数人都能很好的相处。父亲身体素质很好,力气大,也有耐力,邻居们谁家盖个房子打个墙或者给地里拉粪需要人帮忙丢车,都总会喊父亲帮忙,只要有空父亲就一定会过去帮一手,如果没空但自家的事不急的话,也会尽量丢下自家的活先紧邻居的活。
父亲没有喝酒喝茶之类的爱好,也没有其它特长,除过写得一手好字,这也是父亲最值得骄傲和获得人生幸感的地方。在那些艰苦的岁月,每到除夕,村里人都会踏破家里的门槛排队来写对联,除夕下午,父亲都会在院子的土墙前摆开一只陈旧掉了漆的木桌,从墙缝里拿出去年用过的那只旧的像刷子的毛笔,摊开邻里们用胳膊夹来的大红纸。折成条,用我们的铅笔刀认真的裁开了,然后将热水泡过的毛笔在桌上的墨汁盒里一蘸,便左手按着红纸,右手执笔挥洒着书写起来。父亲每写一个字,村里人便大声叫好,好,这字写得得劲!每写好一副对联,大家便纷纷读起来,有写给土地神的“进门一老仙,四季保平安”,有写给灶神爷的“上天言好事,下凡降吉祥”,也有写在门上的对联,都是表达春回大地以及人们对来年美好生活向往的内容。每年写对联,父亲都会对大家说:“来了啊,你看这时间过的快不快,不觉起一年又过去了”。每年写对联,是父亲最开心的时光,也是我们一家人荣耀的时光……哎!这一切都成为记忆,再也不会有了!
父亲是个有志气的人,一直在尝试着改变家里的现状,为了养活-家人,父亲八几年就开始出去谋事,卖过水果,做过豆腐,也在四十里外的乾县县城墙角下蹲守过等人叫去干活。 父亲虽然有文化,但因为过于秉志,更不善于应付社会上许多复杂的人和事,因之几乎所有的生意都没有成功过,还得罪了一些当时社会上兴起的二流子流氓。蹲墙角揽活就更难了,别人一天能揽两个活,父亲两天揽不下一个活,因为主儿家一看父亲的样子都说是个先生干不了体力活,虽然父亲在揽活的人群中属于精力和体力拔萃的。
父亲在外受过许多挫折,最后定下心来,守在家里种地不再外出了,最多偶尔在本镇上做点小生意,勉强维持家里的生计。后来村里大多数人都去做贩卖药材的生意,将西安的药材用品批发来,背着包搭上去甘肃,四川,青海,新疆等更偏僻的山区地区,村里及周围大多数人都靠着贩药取得了家庭经济的快速增长,而我们家只依靠母亲的劳作获得一点浅薄收入(种地几乎是没有利润的,缴过公粮外,留下的除过口粮剩下就不多了),又因为村子搬迁不得不重新盖房,家里的经济又逐渐陷入了困境,我们家成为了村子里的贫困户,日子过得日渐恓惶。
我大学毕业后,有了工作有了收入,可以每个月给家里寄一两千块钱,家里的境况才逐渐得到改善,多年的生活负担逐渐释去,父母的脸上出现了以前很少有的笑容和坦然。然而,正当家里的日子好起来,可以安心过几天好日子的时候,一辈子身体结实的父亲,身体却出现了状况。十多年前,村里有邻居修补房子,父亲去帮忙,不小心被楼板压折了一只腿,花了半年时间医治休养,后来虽然腿好些了,但却不灵便,走路用不上力,再后来两个腿便逐渐都出了问题,走路一拐一拐。腿不好,人便少了活动,竟逐渐发胖起来,还好可以骑自行车,偶尔可以去镇上散散心。
那天,我从上海回来,父亲正是骑着自行车去镇上接我,没想到又被汽车碰到了。说了一会话,我从口袋里掏出来了一包中华香烟,递到父亲手里,我给父亲说,您这辈子吃了许多苦,天天抽自己卷的旱烟,今天也吃吃上海的好烟。父亲把烟接到手里,认真地看了一会烟盒,然后撕开盒封,从里面取出了一根来,又拿到眼前看了一会,才递进嘴里,划了一根火柴,点着了用力地吸了几口,然后说,这烟好!那一刻,我就看到眼泪从父亲眼角哗哗地流下来了。
写到此处,父亲那一生操劳的身影又在我眼前浮现,父亲那宽厚慈祥的脸庞仿佛又在对我说话,我亦不由泪下,万分想念已去世多年,吃过许多苦而没享受几天好日子的父亲来……
—— 清明时分,思父亲,泪如雨下[泪]。 #清明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