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又一桩互文联想。

早上，回忆起2000年前后刚认识刘曾复先生时，时常拿一些在书上读到的事情来请教先生。现在想来也很幼稚。

例如，余叔岩先生国乐唱片《沙桥饯别》一直有一桩公案，就是那一句“孤赐你”后面到底是“藏（cang）经箱”还是“藏（zang）金香”。因为cang表示“装载、隐藏”，是清音阳平字，“箱”是尖字；zang表示“西藏”，“藏金香”是一种来自于西藏的香，zang是浊音去声，“香”是团字。倒是“经”和“金”由于京剧上口字的缘故，读法是一样的。

当时有论者洋洋洒洒辩了很久，认为余先生唱的是前者还是后者。我有一天在宿舍打电话，就问刘先生，这到底是什么字。刘先生说了句非常科学家的话：“你甭管他们怎么写，你自己仔细听听，觉得是什么呢？”

随后，他继续告诉我，这三个字到底是什么并不重要，因为这本身也是演化而来的，原词并不是这样。刘先生说老本《沙桥饯别》，这一段甚至都不唱二黄三眼，而是唱原板，这一句唱词原本是“孤赐你装金镶毗卢僧帽”。“装金镶”三个字是三个阴平连出，需按“三级韵”好好安排腔调。当然，余派唱法也自有大意义，因为“孤赐你藏金香（或者：藏经箱）僧衣僧帽”是跨小节的五个阴平字连读，对“三级韵”的运用水平有更大的要求。余叔岩先生安排得好极了。

所以归齐来说，你唱的到底好不好，“余派”不“余派”，与这三个字到底是什么，关系不甚大了。

这让我想起吴小如先生有次告诉我（他书中也有记载），顾随先生是辛词大家，所以吴先生有次去请教顾先生，辛弃疾《念奴娇 · 书东流村壁》第一句，有版本写作“野塘花落”，有作“野棠花落”的，到底哪种对？

顾先生说，这不是最重要的，这句词最要紧的是开篇的“野”字，先声夺人统摄全篇。就好像谭鑫培《战太平》唱片，第一句“叹英雄失智入罗网”唱得又饱满又壮烈，让整段生色。

对了，突然想起来，这首《念奴娇》也是关于清明的。

“野棠花落，又匆匆过了，清明时节。刬地东风欺客梦，一枕云屏寒怯。曲岸持觞，垂杨系马，此地曾经别。楼空人去，旧游飞燕能说。

闻道绮陌东头，行人长见，帘底纤纤月。旧恨春江流不断，新恨云山千叠。料得明朝，尊前重见，镜里花难折。也应惊问：近来多少华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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