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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丕植】逃离海洋馆的雨夜
曹植小时候跟妈妈和哥哥们住在旧城区的老公寓。那时那里还算新,是条商业街。没有层峦叠嶂的高楼或宽敞干净的大道,一栋栋小楼夹着狭窄的老式柏油路,白天黑夜都塞满了小摊贩。从窗子里看像什么呢?像热带鱼缸的造景。
商业街人迹罕至的尽头有一间海洋馆。话是这么说,其实只是几个大鱼缸和水池,载了些死气沉沉的热带鱼,飘在不算高明的造景里,被锈迹斑斑的低矮栏杆拱卫。里面终年黑暗阴凉,唯有鱼缸底部的灯泛着幽幽蓝光。老板兼唯一的员工是个老头,中日躺在门口冰柜旁的摇椅上,沉没于最适合打盹的下午三点的阳光,收一米四及以上二十元一米四以下半价一米二免费的票钱,偶尔见他穿了胶鞋打理鱼缸。
那时爸爸创业之路道阻且长,常常受了明枪暗箭周转困难,终日不着家,宿在公司里忙活。妈妈把日子过得紧巴巴,兄弟三人一人一个月领二十块零用钱。十一岁的曹丕忍一个月不吃零嘴,狠心给自己买张全价票,牵着还没栏杆高的曹植去绕上几圈,指着鱼缸教他:“这是孔雀鱼,这是斑马鱼,这是斗鱼……”这样最闷热的下午也就过去了。不用他说,曹植就会献宝似的掏出张皱巴巴的纸钞或是几个钢蹦,买一支葡萄味碎碎冰,由曹丕掰为两半,慷慨地把多的一半让给曹植。一定是不能直接吃的,先贴着晒得通红的颈子绕几圈,直至化了一半,像漂在海里的冰川,再珍重地小口啜饮。倒不是没钱买碎碎冰,而是怕吃坏肚子让妈妈发现。曹丕捂着曹植被冻得冰凉的小手,突然说:
“等我们长大了,要天天吃葡萄碎碎冰。”
曹植对他的话笃信不疑,只是建议可以换换口味,也许不用天天吃葡萄味。
有年夏天最是多雨,新闻说是二十年一遇。小公寓成了汪洋里的漂浮岛。雨发了疯似的闷头往下冲,海中巨浪也不过如此。草木吸饱了雨水,涨的碧绿透亮再溢出汁水。曹丕举了伞,耐不住雨点向伞里钻,带着曹植跑起来,溅起点点水珠。路过海洋馆,发现老头穿着胶鞋提着木棍,正在疏通门前下水道。曹丕不禁纳闷:“还没淹起来呢!”
他是海洋馆的常客,老头瞟他一眼,继续干活,少有的不懒洋洋地回答:“雨大起来了就和海连在一起了,鱼泡大了,会自己游回去的。”
曹丕笑了笑,不置可否,牵着曹植继续跑。曹植却失魂落魄:多美啊多好啊,只要雨足够大,它们就能找着家。那些小鱼真能变回海里的大鱼么?仰头看看曹丕,他光顾着看前方赶路,也是要回家。
妈妈光顾着批评下了雨还踢足球变成落汤鸡的曹彰,二人偷偷溜回房间。曹植开了电视放《海底小纵队》,看得心不在焉。他拽曹丕的衣角:“哥哥,下了大雨,海洋馆里的小鱼真能去大海么?”
曹丕想告诉他,老头是逗我们玩的。雨不可能和海连在一起,鱼也不可能变了品种。但是看见曹植比雨点还大还湿润还透亮的眼睛,他顿了一下,准备拿百科全书的手也放下了。
“是的,它们会在一个老爷爷不在的雨夜逃离海洋馆,一直游回真正的海洋。”
“我也要去!”
“那么我陪你一起去。我们什么也不要了,夜里打开窗子,乘船一样抓住它们的背鳍……”
曹植开心了。雨停之后,一切照旧,不过是路上滑了许多,空气溢着水汽。兄弟三人一起演曹植最喜欢看的《海底小纵队》,曹丕是皮医生曹彰是呱唧,他自己当巴克队长,把自行车当做潜水艇,在湿滑泥泞的道路上骑得飞快。连曹丕担忧的叫喊声都融化在风声里,好像真在海底。路过海洋馆,发现照常开业,老头还在门口摇摇椅,摇摇晃晃,再睡意模糊地晃掉一天。庆幸之余再多些莫名的难过:小鱼还能遇见这样带它们回去的暴雨吗?一恍神,竟是摔倒在地。仰躺着看天,头脑昏昏沉沉,模糊了冲上来的人影。眼前一晃,人还是那个人,天上的云飘了二十年。
二十年能改变很多东西。爸爸发迹了,成了大老板,把一家人接去市中心的别墅;曹丕接管了家里生意,日日西装笔挺浪费大量发胶,已然成了大人;自己迷迷糊糊地得了奖,迷迷糊糊地成了诗人,迷迷糊糊地进了作协,再迷迷糊糊地和曹丕闹掰:他们可能有七八年没有好好说过话了。唯有逢年过节,对话框才会显示“正在输入”。他自己的“正在输入”总是停留很久,光标前进又后退,发出的还是只有“节日快乐”。曹丕在物质上没有亏待他,却几乎算是把他关在他自己家里。他时常想,简直就是在养热带鱼:插根保温棒,供给吃食,布置造景,最后自己只能日日绕着水中假山转圈,直到翻肚子。
作协的采风团建活动他少有的出远门机会,他却不爱参加。不过这一次是要趁夏天去老城区。他忆起童年,还是决定去一趟。先去找妈妈要了老房子的钥匙,发现低矮的旧式楼房早被爬山虎覆盖,爬山虎迎风飘扬,小楼像帆下的甲板。他半夜逃出酒店回家,先按了门铃,与小时候每个曹丕忘记带钥匙的下午重叠,他还记得门铃的音乐声是《茉莉花》。不出所料,二十年太久,门铃静默无声了。他费力地转了几圈爬上铜绿的钥匙,推开门,被沙尘暴一样铺天盖地的灰尘呛了一大口,赶紧开窗通风。他下楼去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买酒,发现便利店旁的海洋馆已经锁了门。询问便利店恹恹欲睡的店员,小伙子不耐烦地回答:“那老头前几天才死,店铺也要转让了。而且,那不是什么海洋馆,就是家热带鱼批发市场。”
曹植突然一阵无端的难过,惊觉他过去生活的痕迹都在渐渐消弭。他让店员等一下,拿了盒七号电池,又找了把螺丝刀。出门遇雨,只得冒雨回家。他撕开电池的塑膜,末了还剩层灰白纸板,顽固地贴着,总也撕不干净,只能用指头戳破。撬开门铃后的电池盒,小心翼翼地塞进新买的电池。按了一下门铃,默念“我回来了”。《茉莉花》幽幽地响,二十年过去还是变了调,古怪的旋律,带些嘲讽意味。曹植攥着门把手,突然意识到什么也回不来了。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想起天气预报说是“二十年一遇的特大暴雨”。曹植抽了抽嘴角,撬开酒瓶。窗外的雨越看越模糊,最后变成溪流变成江河变成海洋,淌到他自己衣襟上。他揉了揉眼睛:明明关窗了,为什么雨还是打在自己脸上?窗外天河决口一样,雨水连成线,线再织成网,网再围成幕,斜劈下来,密密匝匝。他突然看见海洋馆生锈的卷帘门砰砰作响显现出一道道凸出的痕迹直至破裂,像是有什么东西潜滋暗长终至无法遮挡。然后是一道微光,在暗夜里一闪,竟顺着雨帘滑了出去……是一条斑马鱼!接着是第二条、第三条——它们像是被某种力量牵引着,鱼尾一摆,便撞开铁门,没入雨中。 鳞片在月光下泛出奇异的蓝光,像被雨水冲去了禁锢。最奇的是,这些鱼在雨里游着游着,竟渐渐变了模样——斑马鱼肚腹拉长,鳞片银亮;血鹦鹉背鳍舒展,化作船帆飞扬;孔雀鱼膨胀成手臂长短,尾鳍如扇,在风中猎猎作响。它们不再是小巧的、供人观赏的玩意儿,终于恢复了远古的形貌,像真正的海鱼那样,在雨幕中从容地摆尾,俯冲,上升。这座内陆城市太远太干太冷,它们要回到素未谋面的海洋。
曹植想起过去曹丕的话,用尽全力推开雨水按住的窗户,不顾子弹一样打来令他面颊生疼的水珠,拼命大叫:“你们把我丢下了!”鱼群像是听见他的呼告,从小楼屋顶倾泻而下,成了一道飞速流淌的鱼的瀑布。曹植伸手要拽住其中一条,好逃离自己必困于陆地死于陆地的既定的一生。它们游得飞快,鳞片黏腻光滑难以触及,他终于捉住一只,却被雨水打倒在地,仰躺着看雨,头脑昏昏沉沉,手中只剩下一片红艳艳的鱼鳞。
他似乎在巨大的雨珠里躺了很久,像是又过了二十年。爬起来关窗户。看向没有熄屏的手机,突然决定点开那个号码。
“现在是凌晨三点。”曹丕的声音听不出情感,黑白电视的雪花屏一样疲惫而冰凉。
曹植抑制住要逃走的冲动:“哥哥,我在老房子。”
“我知道。”
“下了大暴雨,像以前我们回家看《海底小纵队》和翻百科全书的那天一样大。”
“你应该及时看天气预报。”
“海洋馆倒闭了。”
“你应该知道那不是海洋馆了……但是二十年也很久了。”
“你没有骗我。”
“什么?”
曹植深吸一口气:“雨大起来了就和海连在一起了,鱼就泡大了,自己游回去了。它们在这个雨夜逃离海洋馆,游回了真正的海洋。我像你说的一样要乘它们离开,可是失败了。”
“哥哥,你说过要陪我一起去的。”
曹丕静默许久,久到曹植几乎以为他已经挂断了电话。
“曹植,你应该早点睡觉,听医生的话戒酒。”
曹植立即挂断电话,重又躺倒在地。手里那片鱼鳞像泪尽后泣出的血。
他突然明白为什么开海洋馆(或热带鱼批发市场)的老头日日昏睡,睡眠是逃避的最好方法。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直到第二天下午三点半梦半醒的最适合打盹的时光里,变调的《茉莉花》再次响起。
他打开门,曹丕握着柄湿漉漉的伞,西装笔挺,裤脚却沾满水渍泥泞,一丝不苟的额发罕见地披散。
曹丕耸耸肩:“好吧,我们去海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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