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餐#
我的儿子从出生起就和其他孩子不一样,别的孩子会因为饥饿而啼哭,因为舒适而微笑,而他永远安静得像个人偶。先天性情感障碍,这个拗口的医学名词像铁钉扎进我们的人生。康复师合上记录本,儿子端坐在彩色积木中间,黑发柔软地贴在额头上,看起来和普通孩子没什么两样,却仿佛被困在一个透明的胶囊里,与外界隔绝。
儿子三岁那年春天,我怀上了第二个孩子。孕期的每一天,我都会拉着他的手放在我渐渐隆起的腹部。
“这是妹妹,她很快就会来和我们一起生活了。你是哥哥,要照顾妹妹,保护妹妹。还要学会爱妹妹,妹妹也会爱哥哥的。”我对他说。儿子从不回应,但有时他的手掌会在我的腹部停留得比平时久一些,黑眼睛注视着那个孕育着新生命的地方,仿佛在思考什么难以理解的事情。
分娩那天,医院外大朵大朵的白花在春风中摇曳,像一群振翅欲飞的白鸽。我在产房里经历了十二个小时的阵痛,终于听到了女儿的第一声啼哭——那么响亮,那么鲜活,仿佛能震落窗外枝头最后的冬雪。
护士把清洗干净的婴儿抱给我看,她的小脸通红,眼睛还没睁开,却已经用有力的哭声宣告着自己的存在,我疲惫而幸福地笑了。病房里,儿子忽然踮起脚尖,鼻尖在玻璃育婴箱上呼出白雾——那是他人生中第一个主动靠近的动作,不是被要求,不是被引导,而是出于自己的意愿。
抱着女儿回家时,儿子确实表现出了异常的关注。他会站在婴儿床边,一动不动地观察妹妹睡觉的样子,当妹妹哭闹时,他会捂住耳朵躲到角落,但眼睛始终盯着那个发出噪音的小生物。
女儿周岁抓周那天,亲戚们围成一圈,把各种象征物摆在爬行垫上。我把女儿放在垫子中央,儿子安静地坐在一旁,手里捏着一块积木。女儿摇摇晃晃地爬过算盘、书本和听诊器,突然抓住了哥哥的食指。
儿子苍白的脸颊泛起血色,像冬日窗棂上晕开的霞光,我捂住嘴,眼泪夺眶而出——这是儿子第一次笑。
那是一个生涩的、几乎称不上笑容的表情,嘴角微微上扬,眼睛眯起一点点,但对我来说,这是最美好的场景,丈夫紧紧搂住我的肩膀,我能感觉到他也在颤抖。
从这天起,儿子开始模仿妹妹咿呀学语,妹妹摇摇晃晃学走路时,他会跟在她身后,手臂微微张开,像是随时准备接住她,会在雨天用校服罩住乱跑的小人,尽管表情仍像橱窗里的模特般僵硬。
女儿三岁那年在厨房摔了一跤,小腿被锋利的柜角划出一道长长的伤口。我手忙脚乱地给女儿消毒包扎,儿子站在一旁,然后我看见儿子的泪水成串坠落,他似乎对自己的反应感到困惑,摸了摸湿漉漉的脸颊,又看看哭泣的妹妹,突然俯下身,轻轻舔去了妹妹脸上的泪水。我震惊了几秒,然后扯开儿子,告诉他,这种时候要抱抱妹妹。
初中时女儿开始锁门,而儿子经常进出她房间,总能听到书本翻页声和衣料摩擦声。
“教妹妹写作业。”每当我问起时,儿子总是这样解释,脸上带着干净礼貌的笑。
直到某个提前下班的黄昏撞碎所有伪装,房门虚掩着,蜂蜜色的灯光从门缝渗出。我正要敲门,却听到了能让血液凝固的声音——女儿轻柔的笑声,和儿子低沉的、带着某种我从未听过的情绪的嗓音。
门轴转动的吱呀声里,我看到了此生都忘不了的一幕,儿子的校服衬衫皱的不行,女儿的马尾散开成海藻般的黑雾,像两株缠绕的藤蔓,蜂蜜色的灯光在两张相似的脸上流淌,我的儿子在亲我的女儿。
我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儿子缓缓抬头,黑曜石般的眼睛直视着我,嘴角上扬成一个好看的角度,嘴唇开合,没有声音,但我认出了他的口型——
“妈妈,欢迎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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