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犯六火讲故事之二

战犯出门买菜的时候路过了书店。
最近外国传来的童话故事非常流行，在父母间卖得很好，因为六火说过，现在孩子们不用太早开始学习忍者知识了。据报道，六火还亲自购买了一本童话书，以示表率。
——后来六火给战犯读了那本故事，他不喜欢，因为他不小心在听的时候露出了大人不该有的样子，让他事后有点生气。但实际上，战犯稍微有些希望能让六火在自己面前也露出那种不够成熟、不够完美的样子。
所以他走进书店，挑了一本带回家。

「从前，有一只绒布小兔子。
他很漂亮。他长得胖胖的，摸起来毛茸茸的。点缀着棕色和白色斑点的绒布包成了温暖的外套，几根细线做成了干净的胡须，淡红色的棉缎缝成了长长的耳朵。
他是一只玩具兔子，然而他并不知道真实的兔子和自己之间有什么区别。

“什么是真实？”一天，在保姆来打扫房间之前，绒布小兔子和皮马紧挨着，躺在保育室的炉围旁边，小兔子这样问，“真实的东西，是不是身体里应该有一种嗡嗡的声响？还应该有一根突出的手摇柄？”
“真实跟你是怎么制作出来的没有关系，”皮马说，“它跟你的经历有关。如果一个孩子能长长久久地爱你，不仅仅是跟你玩耍，而是真正爱你，那么，你就能变成真实的了。”

男孩儿爱着他的兔子，无论去到哪里都带着他的兔子一起。有一天，男孩儿病了。他的脸色变得特别红，在睡梦中说着胡话。他小小的身体特别烫，当他紧紧抱着小兔子的时候，简直烤得小兔子要燃烧起来。
不久，男孩儿的烧退了，身体好多了。他已经能够坐在床上看图画书了。这时候，小兔子就紧紧挨在他的身边。大人们说话的时候，小兔子仍旧躺在床单下，只偷偷露出头，观望着，倾听着他们的谈话。他听到他们说，房间需要消毒，孩子在床上碰过的所有书籍和玩具，都必须烧掉。

“这破兔子怎么办？”
“什么？”医生说，“啊，那上面布满了细菌！立刻烧掉它！什么？胡说！给他一个新的，这个不能再留了！”
于是，小兔子被放进了一只装旧图书的纸袋里，和一堆垃圾一起被搬到了花园尽头禽鸟棚的后面。
一滴眼泪，一滴真正的眼泪从他的眼窝里滚出来，慢慢流过他褪色的绒布鼻子，落到地上。

在泪珠落下的地方，长出了一朵花，从花朵里走出了一个小仙女。
“我是保育室的魔幻仙女，”她说，“我保护着所有孩子曾经喜爱的玩具，当他们衰老了，破旧了，孩子们不再需要他们了，我就来带走他们，把他们变成真的……”
“我以前还没有变成真的吗？”小兔子问。
“你在孩子的心目中是真的，”仙女说，“因为他爱你。以后，你在每个人的心目中都是真的了。”」

战犯每念完一段就看看六火。
六火静静地听，没有任何表情。战犯有点失落，又有点怀疑，因为这本书他在看的时候差一点点就又要露出大人不该有的样子，可是六火却一点反应都没有。他怀疑六火看那些乱七八糟的小说终于把脑袋看坏了。
过了一会，六火终于开口。
他说，如果这只玩具兔子的主人，那个男孩子没有生病就好了。
战犯感到莫名其妙。
战犯说，这根本不是重点。重点是，兔子得到了爱，而且被仙女变成了真的兔子。
六火说，不，兔子在男孩生病前明明是被好好爱着的。如果男孩没有生病的话，他的兔子就不会被丢弃在垃圾堆里。
战犯说，如果他不被丢在那里，他就不会被仙女变成真的兔子。
但是，他让他的兔子掉下了眼泪。六火说。
明明男孩可以继续爱他，让他的兔子慢慢变成真的兔子，为什么男孩这样不当心地让自己生病了呢？他为什么没能照顾好自己的兔子，让兔子被丢弃、伤心地流下眼泪？如果没有仙女把他变成真的兔子，他岂不是会在垃圾堆里一直伤心地做一只被丢弃的玩具兔子吗……

你搞错了，战犯说，无论男孩生不生病，兔子都早晚会伤心的。
六火看着他，露出有点困惑的表情。
战犯说，兔子是玩具，皮马也是。皮马并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真实，而不过是告诉了兔子自己眼里的真实而已。如果一直被男孩爱着、珍惜着，兔子是不可能变为真实的。反而因为被丢在垃圾堆里，兔子因孤独而伤心，他的心才能够变得完整。心完整之后，他才能变成真实的兔子。
六火说，但如果不完整是快乐的，而完整是让人伤心的…
他很快地补充道，是的，人只有经过悲伤痛苦之后，才能拥有变成真实的资格，人是不应该逃避痛苦的。但如果那只是一只小小的，脆弱的玩具兔子的话……
他越说越慢，没有继续说下去，甚至连目光都避开了。
但战犯知道他想说什么。
战犯说，兔子只是伤心而已。伤心没什么，就像明明希望花开得更久，但是季节变化，花还是会凋谢。还有去买甜品的时候，喜欢的口味被前一个人买走了。会伤心是没办法的事，但是伤心会让他变得坚强。
六火重新看向他，脸上难得是一副战犯不怎么经常见到的惊讶表情，连带着瞳孔都有点放大了。战犯觉得有点好笑，又觉得有点可爱。

战犯说，怎么，你以为我受不了伤心吗？开什么玩笑，我是很坚强的人哪。
六火说，那坚强的人为什么老是掉眼泪呢？
战犯说，因为掉完眼泪就不伤心了啊。
如果兔子没有因为男孩生病而被丢弃，也不代表他不会伤心了。也许别人会把他放到男孩看不到的地方，也许男孩长大不喜欢和兔子玩耍了。总之他早晚会伤心的，但是这不是男孩的错，兔子也不会生男孩的气，因为只有在伤心掉泪之后，他才能变成真的兔子。
六火说，但是，你以前说过，希望世界上存在没有痛苦的幸福。
战犯心想，不知道谁说六代目脾气越来越好了。反正战犯不这样觉得，因为六火在他面前越来越变回小时候那副脾气了，非常倔强，非常善于记住别人以前说过的话，然后在争执不下时拿来冷不丁地刺别人一下。
谁能吵得过他，战犯想，这么聪明的脑袋……

战犯说，那当然是因为伤心和痛苦是不一样的。
伤心是不可避免的，并且很快就过去了。但是痛苦是某天醒来的时候，发现天变成了地，地变成了天，而你必须倒立着继续生活下去；或者是某天黑色忽然变成了白色，而白色变成了黑色，并且所有人里只有你意识到了这件事情。痛苦是一种长久的、不正常的感觉。
伤心之后，人仍然可以幸福。而在痛苦里，人不能幸福。
六火慢慢地说，在痛苦里也未尝不可以……
战犯说，停，在颠倒的世界里都能够倒立着坚持活下来的人没资格说这些。你太习惯痛苦，所以你根本分不清楚伤心和痛苦。也是因为这个，你才会觉得兔子可怜。他才不可怜，你比他值得可怜一百倍。
六火眨了眨眼睛，欲言又止地看着战犯说，好吧。
过了一会，他又主动开口说，之后呢？
战犯说，什么之后？
六火指了指书剩下的最后几页。你的故事还没讲完。
战犯翻过书页。

「一天，天气和暖，阳光灿烂，男孩儿又到屋子后面的森林里去玩耍。
正玩儿得起劲儿，两只小野兔从蕨丛里蹦出来，观望着他。
其中一只全身都是棕色的，另一只的皮毛上有着奇怪的印迹，就好像许久之前他身上有过斑点，而现在这些斑点还依稀可见。他那柔软的小鼻子和圆圆的小眼睛，让男孩儿觉得眼熟，于是孩子心里想：“啊，他看上去很像我原来的那只绒布小兔子，我在发高烧后把他弄丢了！”
他永远不会知道，这正是他的那只绒布小兔子。」

战犯说，男孩在森林里遇见了被仙女变得真实的兔子。男孩认出了自己的兔子，于是他们高高兴兴地回到家里，从此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六火没说话。
战犯感到有点紧张，他知道自己不是一个擅长编童话故事的人，也许六火已经看出来了，毕竟六火读过那么多烂俗小说，人又那么聪明。
六火抬起脸说，谢谢你，带土。

战犯隐隐想起，他原本想看的应该不是这样的一副样子。
但六火对他笑了。
笑得非常真心，非常快乐。
于是，战犯把什么都忘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