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传说,广陵大侠是个戴着帷帽橙衣人。
在别人白衣飘飘红衣艳艳黑衣肃杀时,广陵大侠选取宗门小孩最爱穿的鲜橙色,如刀枪斧钺中突出一枚橘子,突兀地在十年一度的江湖风云榜大比中出现,并把前一任榜首苟桃芊一脚踹飞下擂台,一战成名。
苟桃芊名字听着水嫩,实际是个干瘪老头,他在地上吐了口血,爬起来,指责广陵大侠头戴帷帽属于遮掩面容鬼鬼祟祟,说不定下面是哪个通缉榜上的逃犯,成绩不能算数。
广陵大侠倒也干脆,似乎是真的不想暴露身份,连话都不说,只踏轻功飞到那几丈的高通天榜前,手中玉剑刷刷几下,将榜首的苟桃芊划了个稀巴烂,改刻成四个大字:
广陵大侠。
随后转身离去。
众人面面相觑。广陵大侠走得十分潇洒,如一刻鸭蛋黄消失在空中,没带走一片云彩,以及冠军的功法秘籍、金银珠宝等奖励。
但比起这些,讨论度最高的还是此人的功法路数宝剑灵力。这些流派几乎从未有人见过,凌厉也蜿蜒、质朴却敏捷之态引得不少长老都拍案叫绝,许多招式都被记录下来供弟子学习。
普遍以为,今后江湖上又将崛起新秀,但橘灿灿的广陵大侠犹如昙花一现,留下大比上最惊鸿的一眼后便销声匿迹,任众人翻了底朝天,仍然不得丝毫踪迹。
再过十年,又一届风云榜大比,不少人都暗暗期盼广陵大侠再次现身,但直到结束,都不再有那人的身影。
“哎…若您来过上届大比,怕会觉得今年寡淡无味了些。”
举办方宗主把头凑到来人近处,低声蛐蛐榜首打得一点没意思。
“哦…上街如何呢?”
“哎哟!”
说到这便是他喜爱的话题,宗主拍着大腿大肆描述一番那位风流蕴藉、气宇轩昂的广陵大侠,说其武功高超,说其风姿翩翩,说其神秘莫测,说到最后,扼腕叹息,怎么此等天才竟然退隐江湖,可惜,遗憾!
天子帷纱下的嘴角勾了勾。
“哦。也许是不得已,譬如她的身份,不便示人…”
宗主对她只有附和的份,连忙点头:
“对对,我们也猜,估计是哪个榜上的通缉犯,练了邪功改头换面,忍不住出风头了…”
天子静静听。
又有些宗门前来拜见,如今江湖人士与朝廷关系亲密,不少武功高强之人都挂着闲职,背靠大树好乘凉。
风云榜大比可以说是江湖中最盛大的节日,天子微服不算特别秘密的秘密,她新登基,表现出对白道明显的亲近,自然不乏来刷脸套近乎的。
“陛下,您穿橙衣也是风度翩翩…想当年那位广陵大侠,可把我们惊得几天睡不着觉…”
她恰好也披着橙色大氅,一个穿白衣的西梁宗人奉承她。但拿天子和江湖人作比,是有点冒险的行为,她的同伴肘了她一下,好在天子没有生气。
接下来就是更多客套话,天子不冷漠,但也没有与宗主们手足相称,比试结束,她也没去看一眼榜首,不知什么时候独自隐入人群中了。
大比盛大,客人来自五湖四海,看起来光鲜亮丽,但后勤工作却很不轻松。
武艺高超的比武,长得漂亮的找对象,更多平凡的打工人只是得到了加工的机会。本来客舍一周扫一次,如今变成三天,还要端茶倒水、忍受没礼貌客人的无理刁难,这种很苦的活基本都派给新来的外门弟子。
阿绿就是一个倒霉的外门弟子。
她苦哈哈地扫地,还不得不跟大白天喝的烂醉第十次故意路过她想揩油的酗酒宗宗主老头陪假笑,气得肺都快炸了,却也不好发作。一是编制要紧,而是确实打不过人家,但第十一次时,阿绿觉得自己就快失去理智,手里的扫帚把都被捏出坑来,想插进老头的丑脸里,忽然,砰!
老头倒地不起,脑袋开花。
阿绿吓了一跳,后退一步,却见一名戴帷帽、着橙衣的侠客遥遥站立,收回手上那柄白玉剑。
帷帽、橙衣、玉剑。要素齐全。
广陵大侠的故事是每个人都耳熟能详,阿绿当然也知道,她惊吓过后是惊喜,磕磕巴巴地问,您您您是广陵大侠吗!
广陵大侠说我是广陵大侠。
阿绿激动得差点晕过去,顶头上司的顶头上司都没见过的传说级人物居然被她碰上了,她胆子倒也大,顾不得害怕敬畏什么的,冲过去一把抱住广陵大侠的胳膊,大侠大侠叫个不停。
这一抱却不得了,广陵大侠没推开她,她便感到肩膀碰到柔软的胸口,瞪圆了双眼,说大侠您是女子啊!
大侠问女子怎么了?
倒不是女子怎么了,只是风云榜上十之八九都是男子,榜首更是,您是女子的话,便是风云榜历史第一位女榜首了!
阿绿紧张到咬手指头,生怕自己说话惹得大侠不快。
“就是…历来强者,男子居多…我没有冒犯您的意思!…只是确实如此嘛…”
广陵大侠点点头。
“确实如此。”
她摸摸女孩的头,她年纪不大,十二三岁的样子,圆脸蛋,眼睛也圆滚滚,机灵活泼。
“但我不就是第一名女子吗?有第一,便有第二,世间的事都是这样的。”
阿绿啊了一声。
“是哦…”
她沉吟片刻,忽然联想到很合理的道理:
“没错!大侠你说的对啊,当今天子也是女子,她登基以后,朝中就多了很多女子当官了!我们宗门,说天子青睐女官,还多设了几个女长老来着。”
又想到:
“今年招女弟子也多了两成,听说是硬性指标啊!”
广陵大侠赞许地重重拍了一把她的肩。
“没错没错,就这个道理。”
阿绿被夸地眼冒金星,她脑子一转,又想起自己有几处功法上的困惑,如今名师就在眼前,不问白不问,于是掏出随身携带的课本就向广陵大侠讨教起功课来。
广陵大侠也不藏私,给她解释了些对她来说比吃饭喝水还简单点的问题。两人相谈一会儿,又比划指导几下,广陵大侠提出自己要走了,并叮嘱她记得把地上的老头埋了。
阿绿点头如捣蒜,心里一边盘算在哪挖坑一边向她道别,最后,广陵大侠摸了摸女孩的肩骨:
“我看你根骨其实极佳啊!你好好练,说不定下一个女榜首就是你呢。”
阿绿笑哈哈:
“你不如说下个天子说不定也是我呢!”
广陵大侠一愣,顿时也仰头大笑起来,她转身离去,春风乍起,带着扫落的花瓣掀开她的帷帽,白纱之下,艳阳光中,阿绿隐约看见她闪亮的、金珀色的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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