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邯郸#【#文化之脉 成语之都#丨#三条成语“导致”的一场国难#】一场惨绝人寰、酷烈无比的战争，却缔造出了三条脍炙人口的成语。这无论在世界军事史还是文化史上实属奇谈。但它就真实地发生在公元前3世纪的中国。聚焦点是韩国上党郡，厮杀双方是赵与秦。
大风起于青萍之末，千里之堤也会毁于蚁穴。有时候，一个看似无伤大局的决定，所导致的可能是令人瞠目的结果，历史长河中不经意间的一点涟漪也许便左右了时代的最终走向。
【一】
司马迁将“利令智昏”的署名权赠给了平原君赵胜。
当赵孝成王收到韩国上党郡郡守冯亭要把上党郡十七座城池献给赵国的请求时，心中一定先是暗自惊喜的吧。想当年，父亲赵惠文王时，曾得楚和氏璧，秦昭王闻之，使人传书，愿以十五城交换玉璧，才引出一段蔺相如完璧归赵的故事，这场让双方君主绞尽脑汁、臣子拼死拼活的交易，筹码一方不过是十五城。如今，是整整十七座城池，白白送到眼前，收下还是放下，这是个问题吗？
秦国位于赵国的西面，本也是周天子治下的一个诸侯国，最初的领地在今甘肃天水一带，当时属于中国的边缘部分，早年间的日子并不好过，独处西陲的赳赳老秦靠一代代人披荆斩棘、流血流汗打下了一份比较可观的基业。穆公时，秦国开始参与中原争霸，逐步成为战国七雄之一。秦孝公用商鞅变法图强后，国力更盛。至公元前266年，秦昭襄王即位四十一年，羽翼已丰，遂收回宣太后的干政权，将穰侯、高陵君、华阳君、泾阳君等太后势力逐于关外，在加强王权的同时，任用魏国人范雎为相，封为应侯。范雎的观点是，只有做到“得寸即王之寸，得尺亦王之尺”才能真正消化所取得的领地，主张“远交近攻”策略。这一策略得到秦昭襄王的积极推行，对远方的诸侯齐、楚实施联合，对邻近的魏、韩、赵实施军事打击，蚕食其地盘。
原晋地三国赵、魏、韩中，韩国最弱，便成为秦国的首要打击目标。从公元前266年开始，秦国先后五次发动对韩的战争，占领了韩国少曲、高平、陉城、南阳等地。《史记·白起王翦列传》载：“（秦昭襄王）四十五年，伐韩之野王。野王降秦，上党道绝。”公元前262年，秦国攻打并占领了韩国的野王（今河南沁阳），把韩国的上党郡与本土的联系完全截断。
韩桓惠王十分惊恐，派阳城君到秦国谢罪求和，请求献出上党的土地以换得秦国息兵。而上党郡郡守冯亭却不愿降秦，谋划想利用赵国的力量抗秦，于是要把上党郡的十七座城池献给赵国。
韩国的上党郡位于太行山以西，吕梁山以东，今山西南部，赵、魏、韩三国交界之处，地势居高临下，是晋地最重要的战略要地。秦国一旦拥有上党，就对赵、魏、韩三国形成巨大威胁，特别是对赵国，近则威胁赵都邯郸，远可截断赵与北部代郡、雁门郡、云中郡等地区的联系。而如果是赵国得到了这块地方，就对秦国形成了战略威慑。
上党的归属，对于秦赵两国都至关重要。
【二】
《史记·白起王翦列传》载：“其守冯亭与民谋曰：‘郑道已绝，韩必不可得为民。秦兵日进，韩不能应，不如以上党归赵。赵若受我，秦怒，必攻赵。赵被兵，必亲韩。韩赵为一，则可以当秦。’因使人报赵。”
《史记·赵世家》也记录：孝成王四年（前262年）“韩氏上党守冯亭使者至，曰：‘韩不能守上党，入之于秦。其吏民皆安为赵，不欲为秦。有城邑十七，愿再拜入之赵，财王所以赐吏民。’”
对照这两段记载不难读出，冯亭谋划的献城表面上对赵国说得好听，其实内心里并非善意，不过是要将秦军烧起的战火引向赵地，借用赵国之力来抗秦，以此缓解韩国的窘境。
手抚使者献来的上党郡地图，赵孝成王惊喜之余，也不是没有犹豫、思忖。秦军的威慑不小，而到嘴的肥肉诱惑太大，吃与不吃，他左右为难，于是召集群臣商议。
平阳君赵豹首先表示反对，劝赵孝成王不要接受，认为无端接受别人送来的东西，往往会引起祸患，他看出了冯亭之所以把上党献给赵国，目的是想让秦国把矛头指向赵国。
可是赵孝成王似乎不愿意接受平阳君的意见，转头又和平原君赵胜等人商议。平原君认为，即使发兵百万，一年半载也不一定能攻下一座城池，现在不费一兵一卒，就可得到上党的土地，决不能坐失良机。《史记·赵世家》载：“王召平原君与赵禹而告之。对曰：‘发百万之军而攻，逾岁未得一城，今坐受城市邑十七，此大利，不可失也。’王曰：‘善。’乃令赵胜受地……赵遂发兵取上党。”
赵孝成王听了平原君的话，非常高兴，就派平原君到上党去接受土地，并封冯亭为华阳君。
赵国国君的祖先原为赵侯，韩、赵、魏三家分晋后，为周天子所承认，赵国逐步成为战国时期的新兴国家、七雄之一。自周赧王九年（前306年）赵武灵王进行“胡服骑射”军事改革以来，国势渐盛，军力较强，对外战争胜多负少。其时，赵孝成王坐拥“胡服骑射”以来最为强盛的赵国，文有平原君、蔺相如等良相贤臣，武有廉颇、赵奢、李牧等宿将新秀，所以禁不住迷之自信上身，认为自己有把握将十七座城池妥妥收入囊中，并保得之后的平安。
然而事实呢？
随之而来的是赵人始料未及的后果。
《史记·平原君虞卿列传》：“鄙语曰：‘利令智昏’，平原君贪冯亭邪说，使赵陷长平四十余万众，邯郸几亡。”司马迁认为平原君是一个行为高出一般世俗子弟的翩翩公子，但却不明白“利令智昏”的道理，贪图冯亭的利诱，蒙蔽了清明的头脑，丧失了理智的判断，轻率建言，以致后来举国蒙难。秦赵长平之战，血浸青史，以四十余万军民的累累白骨、斑斑血泪，深刻验证了平原君建议的失智、赵孝成王决策的失误，高估了自己的实力，误判了形势大局，贪取上党一地的举动，彻底改变了赵国国运，改变了战国时代乃至于中国历史发展的走向。
【三】
赵国接受上党，自然引起秦国的不满，秦国决定出兵攻赵。《史记·秦本纪》载：“四十七年，秦攻韩上党，上党降赵，秦因攻赵。”
当然，对于虎视眈眈的秦军，赵孝成王并不是完全没有准备的，在派平原君接收上党的同时，还派了素有威名的老将廉颇率军驻守长平（今山西省晋城高平市），以防备秦军来犯。
公元前260年农历四月，秦将王龁向驻守长平的赵国军队发动进攻，赵孝成王命廉颇率军迎战。赵国军队击伤了秦军的侦察兵，秦国军队的侦察兵斩杀了赵军的裨将。六月，王龁率军攻破赵军阵地，斩杀赵军四名都尉，赵国的两个重要据点二樟城和光狼城均被秦军攻占。七月，赵国军队筑起围墙，躲在营垒里不应战。秦国军队发起强攻，攻占了赵军西边的营垒，斩杀赵军两名都尉。赵军连败，廉颇率军退至丹河东岸，修筑壁垒，赵军自此坚守不出。赵孝成王认为廉颇畏惧秦军，对他久拖不决的行为颇为不满，几次派人去责备。《史记·白起王翦列传》载：“四月，龁因攻赵。赵使廉颇将。赵军士卒犯秦斥兵，秦斥兵斩赵裨将茄。六月，陷赵军，取二鄣四尉。七月，赵军筑垒壁而守之。秦又攻其垒，取二尉，败其阵，夺西垒壁。廉颇坚壁以待秦，秦数挑战，赵兵不出。赵王数以为让。”
赵军初战失利，赵孝成王召集楼昌、虞卿等人商议对策，想要亲自率领部队与秦军决战，倒真是勇气可嘉。《史记·平原君虞卿列传》载：“秦赵战於长平，赵不胜，亡一都尉。赵王召楼昌与虞卿曰：‘军战不胜，尉复死，寡人使束甲而趋之，何如？’”
楼昌认为，应该派使臣去秦国议和。虞卿则认为，秦国已下定决心攻打赵国，议和恐怕难成，不如派使者携带珍宝去楚国、魏国活动，使秦国畏惧各国合纵抗秦，这样再议和才有成功的可能。但是赵孝成王却采纳了楼昌的建议，直接派郑朱前去秦国议和。虞卿一再劝谏，说：郑朱入秦，秦王与范雎必定隆重接待，以示天下，让楚国、魏国以为赵国已经议和，则二国必定不肯再出兵救赵。秦国知道天下之不救赵国，则议和不能成功，议和不成，赵军必败。可赵孝成王最终还是没有采纳虞卿的谏议。
于是，赵国使者郑朱到秦国求和，秦国为了麻痹赵国，防止各国合纵，并争取时间加强军事准备，以便给赵军以沉重打击，果然利用赵国求和的机会，对郑朱殷勤接待，有意向各国宣扬秦赵已经和解，以防止各国出兵救赵。由此，赵国的处境便更加孤立。
由于廉颇坚守不出的迎战策略让秦军久攻不下又无可奈何，秦相范雎遂派人携带千金到赵国施行反间计，四处散布传言说：廉颇很容易对付，秦国最害怕的是马服君赵奢的儿子赵括。
赵孝成王本来就恼怒廉颇几次三番怯缩不战，听信了谣言后即决定临阵换将，立刻把赵括找来，问他能不能打退秦军。赵括说：要是秦国派白起来，我还得考虑对付一下。如今来的是王龁，他不过是廉颇的对手。要是换上我，打败他不在话下。
当时马服君赵奢已死，其妻即赵括的母亲上书劝阻赵孝成王不要任命赵括为将。病榻上的蔺相如也劝谏说：大王只凭名声来任用赵括，就好像用胶把调弦的柱粘死再去弹瑟那样不知变通。赵括只会读他父亲留下的书，不懂得灵活应变。但是赵孝成王不听，仍然坚持派赵括去接替廉颇为赵军主将。
就这样，成语“胶柱鼓瑟”首先由赵孝成王“践行”。与此同时，“纸上谈兵”的主人公正式登场了。
公元前260年农历七月，赵括统率二十万援军来到长平，接替廉颇为主将。赵括到任后，更换部队将领，改变军中制度，又一改廉颇的作战方针，主动出兵进攻秦军。《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载：“赵括既代廉颇，悉更约束，易置军吏。”
秦昭襄王得知赵括代替廉颇担任主将后，赶紧暗戳戳来了一波神操作，背地里悄悄调武安君白起为上将军，改命王龁担任尉官副将，同时令军中严守换帅秘密，有走漏消息的格杀勿论。
【四】
也许当时的秦赵双方并没有真正意识到，撼动历史的决战时刻已经悄然来临了。
赵括新帅上任，出兵进攻秦国军队，白起命令秦军佯败溃退，安排了一支二万五千人的部队抄袭赵军后方，截断赵军退路，又命一支五千人的骑兵部队插入赵军与营垒之间，将赵军主力分割开来，同时切断赵军的粮道。等赵括发现中计时已经被围，被迫下令全军停止进攻，转为防御，想择机突围。而秦昭襄王得知赵军主力的粮道被截断，立马又是一波神助攻，他亲自到河内郡（今河南沁阳及附近地区），加封当地百姓爵位一级，征调河内郡十五岁以上的青壮年集中到长平战场，拦截诸国对赵的援军和粮运。
公元前260年农历九月，赵军主力已经断粮四十六天，大量赵军士兵或饿死或突围不成而亡，士兵们开始相互残杀为食。赵括无奈，只得将剩余的赵军组织成四支突围部队，轮番冲击了四、五次后仍不能脱困，于是亲率精锐部队强行突围，结果失败被秦军乱箭射死。
后人从赵括的故事中总结出“纸上谈兵”这条成语，用以比喻空谈理论，不能解决实际问题。
赵军兵败如山倒，伤亡极其惨重。《史记·白起王翦列传》记录：“括军败，卒四十万人降武安君。武安君计曰：‘前，秦已拔上党，上党民不乐为秦而归赵。赵卒反覆。非尽杀之，恐为乱。’乃挟诈而尽阬杀之，遗其小者二百四十人归赵。前后斩首虏四十五万人。赵人大震。”
长平之战以秦国获胜而告终。经此一役，四十万赵卒被坑杀，赵国精锐尽失，元气大伤，再无力与秦抗衡。秦国从根本上削弱了当时关东六国中最为强劲的对手，给其他诸侯国以极大的震慑，其统一天下的势头如洪流滚滚，不可阻挡。
长平之战，是春秋战国期间持续最久、规模最大、最惨烈的一次战役，标志着列国林立、兼并战争频发的战国时代行将终结，一个史无前例的中央集权大帝国即将降临。
战后，白起本欲亲率大军乘胜攻打赵国首都邯郸，一举灭亡赵国。赵国急忙与韩国合谋，派使者携带重金赴秦，游说范雎，建议秦王接受了议和。在韩国割垣雍、赵国割六城的条件下，秦于公元前259年1月罢兵。
后人谓之曰“长平之战，血流漂橹”，赵几乎丧国，割地求和才勉强得以苟活，从此虽有小胜，亦难改颓势，公元前228年赵国都城邯郸被秦军攻破，公元前222年秦军灭赵。
这一切也许是朝代兴衰的规律使然、历史潮流大势所趋，但和当初赵孝成王贪图上党十七城池从而引祸上身的决定难脱干系，一次战略上的误判，犹如触发了多米诺骨牌，随后接连的决策失误，进退失据，导致了一系列不可承受之严重后果。
在今天山西晋城高平市郊区，有一条南北长50里东西宽20里的黄土大峡谷，当地人称之“杀谷”。就是赵括战死之后，数十万赵军被迫投降，遭到集体坑杀的地方。
此地有村名“谷口”，原名“哭头”。后来，当地村民对这一村名有所忌讳，又相继改名为骷髅村、骨头村、困头村，直至民国初年，方才改成现在的谷口村。
然而历史无可更改。
由“利令智昏”“胶柱鼓瑟”到“纸上谈兵”，从平原君、赵孝成王到赵括，他们构成了一个误认、误判、误操的递进式错误战略逻辑链条，最终导致了长平之战的巨大灾难。
这无疑让人深为叹息。
郑延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