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里有个猪圈，里面养着四五头大黑猪。孙小晴会抓猪，她曾教授我诀窍，一追，二抓，三拧，四压。一是要追上猪，猪很聪明，它觉得危险就转圈的跑，所以你可以比猪聪明，在它转圈的地方截住它，二抓是，大猪抓耳朵，小猪就抓后腿。大猪身上唯一能被人抓住的地方就是耳朵，别的地方抓不住，弄不好还能被它咬一口，猪咬人可厉害。小猪就没所谓了，后腿一提溜，就跑不了了。
大猪你抓住它耳朵，你的腿得跟上，要想办法把它从侧面拧倒，这时候不能只用腿上的劲儿，得借着身子的劲儿，一拧一蹬，最后就用膝盖压住它。
她说的轻巧，做的也轻巧。
我说，这么简单，我也能抓。
她撇撇嘴走了，说你要能抓到猪，我给你买六个肉火烧。
我说你准备好钱等着。
然后我就跳进了学校的猪圈。那四五头大黑猪开始愣了一下，没想到能跳下来这么个东西。然后看着我，还有些怀疑。我默念口诀，瞬间被四五个大猪轮番践踏。
孙小晴噌的跳进来，放倒了一头大猪，把我拖了出来。
我一身猪屎，想揉揉眼，去发现自己左边的胳膊抬不起来了。这时候养猪的老师拿着喂猪勺就跑过来了，孙小晴拉起我就跑。
我那时候开始冷静，我说别往人多的地方跑。那天我俩其实是逃避课间操才去看猪，孙小晴拖着我，操场上正好下操。我耷拉着胳膊，在全校师生的注目下跑过。
这个事，在镇子上流传了很多年。他们给我起的外号很难听。

后来我俩被校长拦住，他说你俩怎么回事？孙小晴不会说谎，又有点害怕。我急中生智，跟校长说，“老师，我胳膊断了。’
校长一摸我耷拉着的胳膊，吓坏了，蹬着学校的三轮车就把我送去了卫生站，卫生站里的医生只能看感冒。然后说，“他胳膊好像没断，只是掉环儿了。”
校长这才松了一口气，他马上就要调任中心校，我的胳膊可不能断。他重新变得严厉起来，说你怎么回事？
我说掉猪圈里了。
他说，你俩不做操，去猪圈干什么？
孙小晴说，我爸爸想买学校的猪，是我拉着他去看看的。
校长问她，现在生猪多钱一斤收啊？她说，两块六。

这时我妈来了，她看着我一身猪屎，扇了我一个耳光。然后才拉我掉了环的胳膊，校长过来说，“你家这个孩子，太皮了。做课间操不做，跳猪圈里抓猪，违反校规校纪。你们家长再不教育，就走上歧途了。”
我妈跟校长说，“以后你就往死里打。”

我妈就驮着我去找鲁医生。鲁医生叫鲁达，跟花和尚重名。他长得倒不像花和尚，他祖传正骨，开了个小诊所，加上卖膏药，很是挣了些钱。
快到鲁医生家的时候，她看到路边一个婶子在浇地，就借了水管子给我把身上冲了冲。然后她生气的说，你没事去抓猪干什么？
我说，我就想试试能不能抓住。
孙小晴说，婶子，你别说他了。
我们到鲁医生家门口的时候，路上开来了一辆桑塔纳。看着车慢慢的停住，鲁医生穿着一身白西服从上面走下来。
我妈撇撇嘴，说真是胀饱了。可还是迎了上去，说，“鲁大夫，他胳膊掉环儿了，过来让你看看。”

他点了一根烟，过来跟我妈妈叫嫂子，然后看了我一眼。说没事。
摸着我的胳膊，说你这是咋弄的？
我不好意思说被猪踩的，我妈说他让猪撞了。
他哈哈哈大笑，猪咋撞的你？
然后说，你别怕疼哈，等着我数一二三。
我说好。
他只是推了一下我，然后就叼着烟头抽了两口。
我说，你数啊？
他说好了啊。你试试。
我试着晃了晃胳膊，果然就好了，连123都没数。我妈拿着十块钱给他，他摆摆手说，不要钱。
我妈有些不好意思追上去又塞给他，他又塞回来说，“嫂子你别撕吧了。”然后就回家了。
我妈摸了摸我胳膊问，好了吗？
我说好了。她一脚就踢过来，说滚回去上学去。孙小晴看事不好，一溜烟的跑了。

第二天，课间操我又去了猪圈，我想既然孙小晴能抓，我就能抓，无非是个熟能生巧。好巧不巧，我刚一进去。那几个大猪一看是我，都不用准备，就把我踩地上了。我摸了摸胳膊，真好又掉环儿了。
好不容易逃出猪圈，胳膊根本抬不起来，我回想着昨天鲁大夫的手段，想自己把胳膊装回去。
如果那天突然下了大雨，刮了大风，或许我的人生不会有那么多关于坎坷的回忆，校长在猪圈外面看到我都笑了。
他说，我想不通。张铁鱼，我想不通。
然后他就抓着我，站到操场的大舞台上，那个舞台是为了学校开大会用的，平时课间操老师们站在上面检查。而那天，校长留住了所有正在下操的学生，把我拉了上去。
我耷拉着脑袋，胳膊也耷拉着。
那天我脑袋嗡嗡的，不知道他说了些什么，只听见全校师生的狂笑，我分明看到有个老师笑的躺的在地上。然后我下去的时候，孙小晴在等我，她说，“我想不通啊，我想不通。”
然后她骑自行车带着我去找鲁医生，在路上她问我，“你真的那么喜欢吃肉火烧吗？”
我说，你不懂。我不是想吃肉火烧。我只是想学会抓猪。
她还是想不通，我为什么想学会抓猪。

然后她想了想，又问我，“你他妈的说谁是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