舟不渡渡渡渡 25-04-14 04: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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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突然就想到一寒三十多岁,顾燃和郑北身上都有旧伤,这么多年风里来雨里去,就算活下来也是伤痕累累的战士,熬夜加上不规律的作息,寿数不长几乎是必然的。

一寒三十五岁的时候爸爸妈妈其实已经陆陆续续开始衰弱,他们看起来依旧很挺拔,郑北甚至依然是壮硕的,可身体底子被提前耗空了,他们不可逆转地变得衰老而羸弱。吃药住院动手术,艰难又熬了这几年,实在太辛苦了,如果不是为了多陪一陪他,这样痛苦的治疗其实完全没必要继续了,后来他们回了家,和一寒住在一起,过着最轻松寻常的生活。郑北离开那天是个雨天,一寒握着他的手扑在他身上,郑北不算是很干瘦的老头,但怎么也不比从前了,一寒枕在他胸口,听不见以往熟悉的心跳声。

郑北走前没受什么苦,他只是没有再醒来,像一棵繁茂的树忽然有一天干枯掉,没有任何征兆的,窗外淅淅沥沥的大雨吵得人心乱,一寒看着郑北的身体愣神,他和爸爸吵过很多次架,关系最紧张的时候甚至一个月没有说过一句话,他莫名其妙就想起了那个六一,郑北特意请了假,但他因为妈妈没有来很不高兴,于是留下了一张他瘪着嘴耷拉着眉眼骑在郑北脖子上的照片,爸爸的手很宽大,一只手从脚腕握到小腿,他想了很多办法来逗自己开心,但好像没怎么起作用。他那时候是挫败的吧,或许也很伤心,一寒三十多岁带孩子去游乐园,看着宝宝骑在常征脖子上,是真的有一瞬间的恍惚——那时候郑北也就这个年纪。他也会难受,会迷茫,会偷偷想为什么我的宝宝没有那么爱我。

郑北是很好的父亲,一寒从没否认过这点,那他为什么没有从小就很爱他呢,甚至长大后他对郑北也远远没有对待妈妈耐心,一寒很困惑,或许是窗户漏风,他隐隐约约察觉到一种冷,细细密密如蛇一样蜿蜒而上。从这场雨开始,妈妈收了阳台上郑北没晾干的衣服,他没什么反应,很寻常的样子,只是那天打开冰箱的时候看着那盒饺子,上面有郑北贴的便签,告诉他要在月底之前吃掉,不要放坏了。柜子里郑北买的粉条还剩一大把,郑北去世第三天妈妈用猪肉炖了一锅粉条,同样装了一盒冻起来,告诉他没空做饭的时候记得要吃掉。那晚他们吃饭,一寒其实有点食不知味,但妈妈吃得很香,这几天他照常去公园散步,接孙子放学,去和小姑他们喝茶聊天,顺便商量郑北的后事,一寒这会儿才知道爸妈的墓地是早就看好的,双人的。

顾一燃好像没事人一样,一寒却总是晃神,一眨眼好像看见郑北又在灶台前忙碌,他和妈妈都不会做饭,宝宝开始吃辅食的时候全是郑北一手包办的,爷爷很有耐心,总一边说天天伺候不完的祖宗,一边不厌其烦地用模具压还没他手指肚宽的花瓣面片,郑北其实没什么脾气,也没什么不良嗜好,这一生除了他的信仰和工作,实际上一直在围着家庭打转。记得小时候他半夜发烧,哭着说想吃糖葫芦,大夏天的,郑北也真绕世界去问哪里有卖的,最后问不到,但买了山楂回来,等郑北做好他早都睡着了,第二天醒来冰箱里插着几根淋得薄厚不均匀的糖葫芦。他没有爸爸了,一寒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巨大的悲伤涌上来,像一把剑直直穿过胸腔,他在某个瞬间仿佛被撕裂过一次,连心跳都短暂停止过几秒。

从前他一直以为郑北会比妈妈活得更长久,他看起来很健壮,像一棵永远不会倒下的红松,也像远处巍峨的山岭,仿佛任何事情都不会打倒他,他的根系那样深,枝干那样粗壮,撑起了很辽阔的天地。他像是永远不会死那样存在于世间,告诉他如何爱与被爱,告诉他世界如此美好,他骑在郑北肩膀上,看到了茫茫人海尽头笔直而通达的大路——那是父母给他铺就的未来。

妈妈是紧随郑北的脚步离开的,听老人说头七亡人会回家里走一遭。顾一燃不知道是不是看见了郑北,或许太思念他,或许他们来这世上本就是为了相爱的,差不多同样的时间,相隔七天,顾一燃躺在另一边,枕着郑北生前的枕头,抱着郑北生前最后穿过一次的外套,还有一寒小时候最喜欢的一件小衣服,他脸上甚至带着淡淡的笑意。接连失去双亲让一寒几乎崩溃。

常征找到他的时候他侧躺在父母家的主卧里,这是一寒八岁时他们买的房子,九十多平,一家三口,其实是特别宽裕的。现在来看装修已经有点落后了,但是当时是很新潮的,后来陆续有对厨房和卫生间做一点调整,但总体还保持着他们新住进去时那样。家里无论用什么都很爱惜,只有一面墙壁上被一寒贴了点奥特曼的贴画。常征开门进去的时候只有玄关的灯是开的,他没怎么考虑就走到了爸妈的房间,打开门,一寒窝在一堆衣服里,能看出左右是郑北和顾一燃分开放的。

“宝贝儿……”常征试探着叫他,床上的人没什么反应,常征以为他是睡着了,走近一看才发现他一直睁着眼睛。他不说话,常征就想上去搂着他,“别上来。”一寒忽然说,他眼珠一转不转,盯着一片衣角发呆,声音似喃喃自语:“……你上来味道就不对了。”他这状态太不正常,从前最崩溃的时候也没有过,常征束手无策,只能坐在床尾的地板上陪着他。常征知道一寒的爸妈有多爱他,也知道他有多爱他的父母,这是他不能完全共情的,但他也体验过那样无微不至的爱。郑北和顾一燃是很好的长辈,拿他当亲儿子一样。

天亮时郑南找来了,窗外天色大亮,今天终于放晴,太阳红彤彤一轮挂在天边。小姑身上带着熟悉的香水味,这么多年一直是顾一燃给她调配的那款,全世界唯一的,最独一无二的香水,顾一燃离世前郑南收到了他新送来的,数量很多,足够用完她后半生了。其实她那时就隐隐预感到了什么,只是不敢相信,或者说无法接受,但无论如何事情最终果然朝着她预料的方向发展了。郑南脱掉常穿的高跟鞋,她今年也不小了。

“寒寒——宝宝,让小姑看看你,有没有事啊?我的宝贝儿……”一寒就那样发呆了一整晚,眼泪流了又干,却连抽泣声都没有。他习惯了沉默而安静地哭泣。郑南进来就抱住了他,像抱小孩子一样把他抱进怀里,用自己的外套去包裹他,轻慢地摇了摇,细瘦的手在一寒早已经挺拔宽阔的后背上轻拍,像从前无数次郑北和顾一燃不在家时那样——某种程度上来讲,一寒也是郑南的第一个孩子。

一寒仿佛终于从那虚无的梦境中惊醒,他迷蒙地抬起眼,目光被郑南急切的眼神捕捉,他迟疑了很久,瞳孔颤了又颤,干涩的嘴唇嗫嚅——这一瞬间眼泪喷薄而出。他终于发出了自七天前就一直滞涩在胸膛的悲鸣——我没有家了。小姑,我再也没有家了。

我的人生还这么长,但我再也见不到我爸爸妈妈了。

父母的爱是世界上最甜的蜜糖,而在他们离开时却一瞬间变成了让人肠穿肚烂的砒霜。一寒这一生再也没有机会喊出爸爸妈妈,他躺在那堆衣服里,上面还残留着父母身上零星的气味,顾一燃总说人老了身上有股腐朽的味道,但一寒无论任何时候靠近他都只能闻到妈妈身上甜暖的香味。这几件来不及清洗的衣物,和冰箱里没有吃掉的食物,是父母留给他最后的遗物。

而他是父母的遗物。

他再也不会找到回家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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