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城诗记
——赠张枣

我们的长谈要走多少长路
才能最终到达人生的终点
人生长吗，我们有时又觉得太短了
（最灿烂的部分只有三年，1983-1986）
时断时续，累了睡，睡了走……
一直走到2010年3月8日
在烈士墓我翻到一篇《灯笼镇》
再见你年轻时孔雀肺的样子

记忆出现了，前方有什么？
有我们童年就牵挂的建筑工地
它还在那里（在重庆，也在长沙）
是的，它修了拆，拆了修……
一直修到1986年，从岳麓山修到了
歌乐山（这时叶芝来帮忙）
灯芯绒开始幸福地舞蹈——
你的舞台就这样“随造随拆”

有个小圆桌又是什么道具？
那暗黄桌面（有种拍卖行的洋气）
上面放着语文书和小册子书——
《离骚》、《九歌》、《天问》
怀沙旁为什么会有个文怀沙？
看！曹氏父子和建安文学
这一切真正呈现了我的家
当然也呈现了你的家

而邮局（重庆的，长沙的）
注定成为我们共同天赋的亮点——
大诗人出自邮局这是一个谜
那数学老师要来解谜吗？
不，很可能是英语老师
他们诲人不倦的灵格风口音
让我们睁大了双眼，各就各位
隔着千山万水，各自长大成人

后来美在1983年发生了突变
她很年轻就老了，仅仅三个月
“微肿的白香皂的脸”从长沙
变大了，而你已经离开了长沙
怀着兴奋的离愁、顶着早晨的风暴
来到重庆，现在你已在四川外语学院
秋天的戏剧就快要上演了啊
你的心变得比她的脸更大

秋去春来，清明节一年一度
春天，在烈士墓的草地上午餐
就等于在死人的身上午餐
是吗？我想人们会这样做的——
我们躺下，仰望晴空，读出声来：
“青草应该生长，孩子们必须死去。”
（维克多•雨果就是这么说的）
而我们该怎么想？该怎么办？

注释一：“双城”这里指重庆和长沙，这两座城市。
注释二：“烈士墓”，地名，位于重庆市沙坪坝区，这里是四川外语学院所在地，也是我和张枣第一次见面的地方。1983年至1986年，张枣在这所学校英语系读硕士研究生；并从此与重庆这座壮丽奇特之城结下很深的缘分。他在川外的那间小宿舍很快成为了诗歌活动的中心，我们常常可以在那里看到各种南来北往的诗人。
注释三：《灯笼镇》，为张枣绝笔诗，写于2010年1月13日，离他逝世还剩下53天了。
注释四：“孔雀肺”何时第一次出现在张枣的诗歌中？请见《卡夫卡致菲丽丝（十四行组诗）》第一首，其中得句：“我时刻惦着我的孔雀肺。”
注释五：“邮局”在这里是一语双关，既明确说我的父母在重庆市邮局工作，也间接说张枣的母亲在长沙市邮局工作。2019年3月，我在另一首诗《偶遇琐记》中写出了神秘好玩的两句：“钢琴家出自小商人，在中国是一个谜。/大诗人出自邮局，在中国这是另一个谜。”
注释六：“微肿的白香皂的脸”出自张枣诗歌《四个四季•春歌——献给娟娟》。

2010年7月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