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讲韩愈如何成为一代文宗，这篇聊聊他生活中的样子。

唐宪宗元和元年到元和十年，韩愈过着稳定的清贫的生活。这十年间，刘禹锡与柳宗元在贬谪地苦捱光阴，元稹被贬江陵。年轻的李贺因父亲名字叫晋肃，与进士的进犯冲，官方以避父讳为由，剥夺他的考试资格。韩愈为他呼吁，但没有用。

这十年，长安最风光的诗人当属白居易，他与元稹的诗，尤其是写感情的诗比如长恨歌，传遍大江南北。时人称之为元和体，争相模仿。

一个是诗坛领袖，一个是文坛宗主，白居易和韩愈同在长安，交往却很少，可以说几乎没有。互相知道，但懒得搭理对方。有点像微博里两个博主互关，但从不互动。

他们有一个共同的好友张籍，张籍拜访白居易，白居易写诗说：问其所与游，独言韩舍人。其次即及我，我愧非其伦。

白居易的口气有点酸。我问张籍平时最爱跟谁来往，张籍说第一肯定是韩愈，其次才是我。想我白居易，何德何能跟韩愈比较。

韩愈没有搭腔，他与好朋友孟郊写诗也自成一派。元白写诗力求文字浅显，流传度广，追阅读量，像如今的公众号爆款文章。韩孟更偏纯文学创作，讲究技巧和意义。从诗风到性格，韩愈和白居易都不搭。韩愈无心交这个朋友，况且他还要忙着赚钱。

这十年，韩愈职位反复调动，在国子监做过讲师，在洛阳做过县令，在史馆编过史书，在兵部情报部门做过参谋，好不容易进入中书省做了中书舍人，这是一个做好了可以晋升宰相的美差，结果没等坐稳就犯了点小错，又被拽下来。

这些官职形形色色，唯一的共同点是：职位不高，俸禄有限，于是穷。所以他这十年还有一个主题，就是一边哭穷，一边赚钱。

韩愈写了一篇《送穷文》，说要把缠着自己的穷鬼都送走。又写了一篇《进学解》，名义上吐槽自己学术不精，修养不够，实际是对宰相哭穷。宰相看了过意不去，给他换了薪水高一点的岗位。

韩愈还是觉得不够花，他有一大家子要养，又大方好客，又广开家门收徒授课，样样都要花钱。节流做不到，那就开源。韩愈找了一个赚快钱的门路，给有钱人写墓志铭。

韩愈在文坛名气太大了，堪称当世第一文章高手。世家、名门、官员、富商，但凡家里亲人去世，都希望有一个文化名人给死者写墓志铭。韩愈看准这片蓝海，一头扎了进去。

韩愈做事认真，拿钱办事，从不糊弄。一个生前平平无奇的死者，韩愈就是能妙笔生花，写出格调来。他拿《史记》《汉书》里写传奇人物的技法写普通人，花样翻新，篇篇不重样，金主大为满意。于是外面的人都知道了，韩愈擅长这个，只要有钱就可以。

刘禹锡表示羡慕。韩愈死后，刘禹锡为他写祭文，透露韩愈的稿费收入：三十余年，声名塞天。公鼎侯牌，志隧表阡。一字之价，辇金如山。说韩愈为死人写软文，一字千金。

翻开韩愈文集，相当一部分都是这类墓志铭。当时就有人觉得他太肉麻，讽刺他“谀墓”。宋朝读书人做官之后工资特别高，不缺钱，于是格外看不起别人爱钱，对韩愈的行为更看不上。司马光就揭他的底，说韩愈“好悦人以铭志，而受其金”。

要我说，韩愈坦坦荡荡，每一文钱都是自己挣来，养活全家，安置理想，白居易喜欢写诗晒工资，韩愈就热爱写墓志铭赚外快。宋人看他文集里一篇篇软文是耻辱，韩愈自己看了，大概却是满眼金闪闪的可爱。

韩愈也有写墓志铭不收费的时候，元和14年，柳宗元去世，韩愈为这位好朋友写了一篇墓志铭。但悲痛依然无法宣泄，后来又连续写了两篇。

元稹的妻子韦丛死后，元稹也是找韩愈为妻子写墓志铭。而元稹一家其他人包括元稹自己的墓志铭，都是白居易包办。在免费的朋友和免费的名家之间，元稹做出了选择。

韩愈追逐金钱的快乐远远没有结束，元和十年，他48岁，终于在长安买了房子，韩愈欣喜若狂，给家中子侄写了一首《示儿》：

始我来京师，止携一束书。
辛勤三十年，以有此屋庐。

韩愈疯狂炫耀自己的成就，很多人觉得辣眼睛，比如苏轼作为头号粉丝，脸上就有点挂不住。苏轼说：退之示儿云云，所示皆利禄事也。我苏心说，你一个自比圣人，将来要进孔庙的人，怎么总谈钱，太俗了吧。

如果你看过前几篇文章，就知道少年韩愈在长安过得有多苦，就能理解他的心情了。寄人篱下，屡考不中，抚养自己长大的嫂嫂劳苦而亡，侄子英年早逝，自己三十多岁就被生活折磨得掉了牙齿白了头发。

这样的坎坷崎岖，终于年近五十了，享受到一点生活乐趣，给子侄们在京城留下安身之所，难道不值得欣喜么？要我说，韩愈就该炫，炫的还不够，今天我替他再炫一次。

人们经常认为，君子最好不要爱钱，爱钱就不能称之为君子。不止君子不要爱钱，女子最好也不要。尤其读书人，各个清高自诩，好像越穷越能证明人格高尚，学问不凡。这是非常荒谬的归因法。

合理合法赚钱，使自己在人间得到妥善安置，精神愉悦，肉体安泰，进能照应苍生，退可庇护家人，这是多么合理甚至高贵的事啊，为什么要被鄙薄。

就问问觉得脸上挂不住，因而吐槽韩愈的苏轼，你倒是不爱钱了，俸禄吃干花净，你想过家人怎么生活么？苏轼被贬惠州时，家无余财，是弟弟苏辙给了他7000钱，这才得以让长子苏迈带着一家人去宜兴生活。苏轼去世后，又是苏辙卖了一栋宅子，把钱全给了侄子，帮助他们度日。要我说，退之是“所示皆利禄事”，大概因为他不像你，有个好弟弟可以托底吧。

一个人还是先顾好自己，再去谈什么圣人之道。苏子瞻，我今天先稍稍腹诽你几句，明天再去东坡祠看看你，夸夸你。谁让我这个读者，就是这样一个公平公正的天秤座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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