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声里的归途
马头琴响起来了,呜呜咽咽的,从音响里钻出来,在斗室中游荡。人们说这是"养生音疗",说是能治现代人的病。我向来不信这些,但此刻竟也坐着听完了整曲《远古的梦》。
这曲子倒是颇有些意思。初听时,只觉得是寻常的草原调子,左不过是些风吹草低见牛羊的勾当。然而听着听着,便觉出些异样来。那琴声里分明裹挟着些别的什么,不是草原,不是牛羊,倒像是钢筋森林里迷路的兽,在混凝土的峡谷中哀嚎。
近来常听人说"平安喜乐"四字,说要在音乐中寻。我疑心这不过是又一种买卖。商人们惯会从人的苦痛中榨出钱来,先是制造些焦虑,再兜售些解药。养生音响也罢,心灵课程也罢,横竖是一路货色。然而那马头琴声偏又挠着人心,叫人不得不听。
《远古的梦》这题目也妙。今人哪有什么远古,不过是些仿制的记忆,像超市里卖的"传统手工馒头",流水线上倒模出来的。我们听着这琴声,自以为触摸到了草原,实则连草腥气都不曾嗅到一丝。那琴弦上颤动的,分明是都市人无处安放的乡愁——对一种从未拥有过的生活的渴慕。
隔壁老王买套三万块的音疗设备,每日闭门听琴,说是要治他的焦虑症。没料到有人却见他被救护车拉走,听说是心悸发作。他的音响还在放着,透过门缝传出《远古的梦》的调子,呜呜的,像哭。
人们总说"对自己好点",这话如今成了咒语。如何算好?买贵的音响?听养生的曲子?还是学那骆驼,在胃里蓄出水来,预备穿越人生的沙漠?看来许多人对自己实在"好"得很,好得把魂灵都溺死在养生汤里了。
马头琴还在响,那声音穿过层层楼板,在电梯间里回荡。下班的人们挤在铁盒子里,面无表情地听着,各自盘算着明天的生计。他们的手机里,或许也存着几首"治愈系"音乐罢。
琴声止了。寂静中,会忽然想起儿时听过的一句蒙古谚语:"骏马能跑到的地方,都是家乡。"如今我们的"骏马"被堵在三环上,连鸣笛都显得气短。
所谓远古的梦,大约不过是停下来的权利。
20250415
发布于 湖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