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大部分伊朗儿童电影一样,《简单的事》中,小男孩从未停止奔跑。他跑着上下学,跑着买东西,跑着去湖边捡父亲非法捕捞扔上岸来的鱼,跑着拿鱼去小商店换钱,又跑着拿换来的钱去酒馆为父亲结账,直到,他跑着去请医生为病入膏肓的母亲看病……
他奔跑,但从未跑出一片新天地。他只是在寥寥几个地点、寥寥几件事之间日复一日地奔波循环着。他是个孩子,但从未孩子气地奔跑过,他奔跑,总是受大人驱使。大人们和他说话,总是用祈使句,除了祈使句,电影只剩沉默。那浓厚的无限蔓延开的沉默,让人窒息。其实,又岂止小孩与大人之间,大人们相互之间,也隔着密不透风的沉默。
影片伊始,课堂上小孩子们有口无心地朗诵课文,课文大意是一棵树在安慰一只痛苦的乌鸦。“朋友,这就是生活,这里先有痛苦,然后有幸福。你看到我的分支了吗?它干燥、无叶,但它一直跟着我。”后来,乌鸦和树决定分享彼此的痛苦。乌鸦在树的分支上筑巢,并要飞到山的另一面,替树看看山的后面有什么。小男孩做不对这篇课文的阅读理解,是因为他没有享受过这样的生活。我想这就是整部影片想说的,这些痛苦中的人已经没有力气分享彼此的痛苦,他们困在各自的痛苦中,没有人替他们眺望别处的生活,他们痛苦的枝头只能在一片虚无中伸展,不会有什么东西为它栖息。
但真的只能这样活着吗?真的不能有一点点改变吗?连死亡都不能触动这昏昏沉沉的一切吗?当母亲离世,母亲连一声呻吟都没有,儿子和父亲就各站一边干看着,连一声哭泣都没有。难道死也不能拉近一家人之间的距离吗?非人的麻木抵御着活人的悲伤。
但悲伤,不是为自己的悲伤,而是为另一个人而起的悲伤,还是像机密情报一样,偶有泄露。以前天天在酒馆买醉的父亲,回家倒头就睡,而现在呢,似乎有什么事情妨碍他立马躺下,迫使他还要坐着想一想——只不过,不一会,他就又靠着墙睡着了。而小男孩以前回家一推门就看到母亲病躺在床上,现在呢,他只看到那空空的床铺。晚上关了灯,他的眼睛还在黑暗中亮着。(图一)(PS:影片此前没有出现过关灯的画面,只有这里我们才蓦然发现,开关原来这么高,小男孩要举直整个手臂才能够到(图二)。他多么渺小啊,开关太高了,剩下的生活都太高了)
有一些细节,我不知道该不该赋予它们悲伤的力量。比如,当父子二人草草安葬了母亲,走出墓园来,我们发现墓园两扇门只拉开一个小小的空隙,但做父亲的双手插兜,宁愿侧着身子过,也不愿把门多拉开一点(图三)。我愿意将此理解成,父亲此刻是被悲伤占据的,他没有心思触碰悲伤之外的任何东西。
这个死了妻子的丈夫,似乎终于意识到在自己的痛苦之外,还有个儿子需要照顾,他想给儿子买身衣服。而他是怎样不善于和人打交道。想想吧,捕了鱼他都直奔酒馆,让儿子拿去和商铺老板打交道换钱。于是,买衣服的时候,衣服都试穿到了身上,他才想起问价钱来。他对儿子的关爱终于败给了自己的拮据,要价太高,他只能让儿子再脱下来,而那时,小男孩正在努力扣上裆前的扣子。剥去衣服,剥去尊严。小男孩那刻感受到的,是父爱的荒唐还是艰辛?
影片就结束在父子二人落荒逃出商店的一刻,父亲在前面走,儿子在后面远远跟着。我不清楚,父子之间这段距离,会拉得越来越远,还是跟得越来越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