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向黎|望洞庭
从未去过洞庭湖。
最早让我记得洞庭湖的,是范仲淹的《岳阳楼记》脍炙人口的描写:“予观夫巴陵胜状,在洞庭一湖。衔远山,吞长江,浩浩汤汤,横无际涯;朝晖夕阴,气象万千。……至若春和景明,波澜不惊,上下天光,一碧万顷;沙鸥翔集,锦鳞游泳,岸芷汀兰,郁郁青青。而或长烟一空,皓月千里,浮光跃金,静影沉璧,渔歌互答,此乐何极!登斯楼也,则有心旷神怡,宠辱偕忘,把酒临风,其喜洋洋者矣。”
后来知道“八百里洞庭”在湖南岳阳市,湖中有山,传说是湘水之神湘君曾游之地,所以叫“君山”。在诗中邂逅的次数多了,洞庭湖在我心中渐渐丰满起来。
关于洞庭湖的名句,较早的可能是屈原的“嫋嫋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湘夫人》)。到了唐代,洞庭湖和君山成了写山水的热门。
刘禹锡眼中的洞庭是这样的:
湖光秋月两相和,
潭面无风镜未磨。
遥望洞庭山水色,
白银盘里一青螺。
雍陶则是:
烟波不动影沉沉,
碧色全无翠色深。
疑是水仙梳洗处,
一螺青黛镜中心。
这两首都比喻巧妙,将洞庭湖写成了一幅照眼鲜明、轻灵幽美的画,再沿着这条路走已经很难超越,于是方干走了另一条路:
曾于方外见麻姑,
闻说君山自古无。
元是昆仑山顶石,
海风吹落洞庭湖。
以天马行空的想象力,虚构了自己“游仙”的经历,通过人仙对话,揭示了君山神话般的“来历”。这首诗其实就是说:此景只应天上有,从侧面写出了它的美是多么令人惊叹。
然而,最有趣的当属李白的《陪侍郎叔游洞庭醉后三首 之三》:
刬却君山好,平铺湘水流。
巴陵无限酒,醉杀洞庭秋。
一生蹭蹬不遇的李白,这时已到晚年,流放夜郎刚刚遇赦,但对前景生出的最后一次希望很快就破灭了。
他来到岳州,遇到正由刑部侍郎贬官岭南的族叔李晔,两人同游洞庭,心情郁闷可想而知。所以,他眼中的风景完全是人生的投影:那兀立在湖中的君山,挡住湘水不能一泻千里,就像自己的人生道路上,总有那些障碍在妨碍他的一舒抱负、一展鹏程,所以他想刬却君山,让湘水毫无阻碍地浩荡奔流,一直入海。
依然天真的李白喊出了不灭的心声:铲除一切障碍、消除一切不平,让世上一切有才有抱负的人走上平坦宽阔的大道。
此前他在《江夏赠韦南陵冰》中也写道:“我且为君捶碎黄鹤楼,君且为吾倒却鹦鹉洲”,这和“刬却君山好”抒发的是同样的愤懑不平之气。然而,君山不能铲除,鹦鹉洲不能倒却,正如人生从来不可能“大道如青天”,所以诗人只能借酒浇愁。
美有时是令人哀愁的。“岳阳楼上闻吹笛,能使春心满洞庭。”(贾至《西亭春望》)这里的春心其实是春愁。面对风景,心旷神怡和愁绪满怀也就是一念之间,或者说,就是一首诗的表里。
这么说来,我们在诗里一遍遍重温或者揣想着的,其实不是洞庭湖,也不是风景,而是不同的人生况味。而这种人生况味,是前人的,还是我们自己的,有时已不能分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