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惠州东坡纪念馆拍到这组图片,它们的共同点是,都出现了“程正辅”这个名字。
他是程之才,字正辅,是苏轼舅舅家的表哥,是苏轼姐姐八娘的丈夫,是从小一起玩到大的表兄弟,是绝交了42年的仇人,是几次陷害他的政敌,也是晚年在惠州相逢一笑泯恩仇的老伙计。
苏八娘嫁给程之才之后,不得公婆欢心,不得丈夫庇护,生下孩子后被夫家虐待,不久就死了。老苏陷入巨大的悲痛和愤怒,不仅写文记录整件事,还大骂八娘的公公,揭露他的很多恶行。宣布两家绝交,后辈也不得来往。
八娘之死是老苏和程夫人永远的痛,老苏骂别人虐待女儿,但他更恨自己,恨自己没能阻止这门婚事,使女儿嫁到高门大户里备受折磨,以至酿成不可挽回的后果。
当时苏轼苏辙兄弟还没有参加科考成名,但也已经十几岁,目睹了这一切。后来程之才与二苏兄弟同朝为官,彼此视若无睹。在二苏心里,这个姐夫表哥害死了八娘,在程之才心里,他父亲的名声彻底被苏洵毁掉,父仇不共戴天。
但二苏只是内心愤恨,最多与程之才老死不相往来,对方却下得去黑手。
守父丧结束后,二苏回到汴京,正赶上王安石变法,兄弟俩一起卷入新党旧党之争。苏轼反对变法,两次上书神宗皇帝,被王安石视作眼中钉。程之才主动找王安石献计,诬告苏轼,说他扶棺回乡期间带了很多违禁品贩卖,还动用了军队船只运送。
这当然不是实情,但这个罪很大,如果没办法自证清白,足以让苏轼丢官下狱。而且在朝廷看来,程之才作为苏轼的表哥,这是一个很有力的人证。
王安石的姻亲谢景温,立刻启用程之才这个武器,他把罪名抛出来,打懵了苏轼。让这个年轻的才子,第一次看到官场有多么吓人。
苏轼对此事保持沉默,最终的调查结果证明他确实无辜。只是这场风波之后,苏轼还是怕了,主动申请外调,这是为了避祸。
程之才与苏轼因八娘之死结下的仇怨升级了,再无回旋余地。
程之才主动出击却没达到目的,索性再来一次。他去泸州做官期间,对苏洵的好友任伋下手,任伋也早有提防,两个人互相攻击,被朝廷一起治罪。任伋死于狱中,而新党正在得势,有新党做靠山的程之才轻松脱罪。
这件事之后他没有再攻击过苏轼,也许是找不到机会,也许是根本不用找机会。苏轼是惹事圣体,不用任何人攻击就能经常使自己陷入绝境。
乌台诗案是苏轼人生中的一道坎,他被贬黄州,等终于缓过来一口气时,请门人秦观为任伋写了一篇墓志铭。因为任伋不仅是苏洵的老友,也曾在黄州做官。
秦观非常认真地写了一篇《泸州使君任公墓表》,他详细讲述程之才陷害任伋的始末,为任伋平冤。这篇文章是八娘与秦观之间唯一的联系,后世同情八娘遭遇,将她创作成苏轼的妹妹苏小妹,不仅才华横溢还与秦观喜结连理,但这只是美好的想象。
八娘已惨死多年,苏洵至死耿耿于怀。苏轼当然知道父亲的遗憾,他其实有一个机会的,神宗去世,哲宗上台,高太后垂帘听政,程之才所在的新党落败,苏家兄弟却扶摇直上,苏辙做到了副宰相,苏轼做到了翰林学士。此时新党正如落水狗,如果苏家兄弟愿意对程之才动手,难度并不大。
但他们没有。也许出于仁恕之心,也许顾及程夫人的家族之情,也许看在那个孩子的份上,总之他们没有做过一滴迫害程之才的事。也不知老苏在天之灵会怎么想,以他恩怨分明又对此事怨念极深的立场,也许会对儿子们感到愤怒吧。
高太后去世,哲宗掌权,重新推行新法,新党成功翻身,新党大佬章惇成为宰相,他过去与苏轼是朋友,此刻为保自己地位不动摇,想尽一切办法防备苏轼。毕竟苏轼做过小皇帝八年老师,在朝野上下非常有影响力。一旦小皇帝念旧情,召回老师,章惇自己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当时的形势是这样:旧党成员普遍遭受报复,高太后本人被骂“老奸擅国”,司马光差点被开棺暴尸,苏辙一年之内三次被贬。苏轼已经59岁了,章惇将他贬到岭南惠州。在大宋很少有人能从岭南生还,他就是要他死。
苏轼自己也感到生还无望,他将家人安排到宜兴居住,只带了幼子苏过和侍妾朝云随行。苏轼一行风尘仆仆来到惠州,寄居在嘉祐寺。他内心充满忧惧,章惇欲杀自己之心大宋人人皆知,这一劫可怎么躲。
就在苏轼抵达惠州两个月之后,章惇安排程之才出任广南地区司法长官,催促他立刻上任。作为苏轼的老朋友,章惇太清楚两家的恩怨,程之才拥有管理朝廷罪臣之权,苏轼正落掌心。
此时八娘已去世42年,苏轼也60岁了,程之才比苏轼年龄更长,苏程两家自42年前在眉州结下的仇怨,要在千里之外的惠州做一个了断了。
但是,程之才没有迫害苏轼,反而主动示好,多次派人上门试探,表达化解两家恩怨的想法。
程之才为什么示好?也许苏轼在得势时不曾对他下手,也许是漫长光阴淡漠了仇恨的心,也许他年老之后对结发之妻八娘有了一丝歉疚,又或许他只想做一件事:你爹曾痛骂我爹,让我家声名狼藉,那么由你,这位名满天下的儿子,亲自为我家再写一篇歌颂文,既是挽回我家颜面,也是打你老爹的脸。
不要怪我阴谋论,因为在苏轼接受程之才示好之后,程之才就拜托苏轼为自己的曾祖父程仁霸写一篇文章,这位老先生同时也是苏轼的外曾祖父。苏轼对此非常慎重,他也知道这篇文章的份量和背后所代表的含义。
一生写诗文无数的苏轼,竟为了这篇“难写”的文章踟蹰了六个月,终于他写了一篇《外曾祖程公逸事》。他以一种非正式,又揉杂了神鬼的故事,给了程家一个体面的祝福:子孙寿禄,朱紫满门。
有了这篇文章,程之才与苏轼彻底达成和解。后来他们俩来往的书信有71篇,是苏轼写给亲友书信中的前几名。苏轼在惠州积极做公益,施药救人,收葬暴骨,平反冤狱,修桥铺路,造放生池,建造水磨,所有事情的背后都有程之才大力支持。
如果复仇不能带来解脱,那就让和解来完成它吧。
一年之后程之才被章惇调走,他消失在历史的迷雾中,从此不知后续。苏轼则继续他坎坷的人生,没有了旧日恩怨压在心头,他越发洒脱自如。别说得罪过他老爹的人他能原谅,就连章惇他也没有一丝责怪,甚至在章惇落难时主动示好,送养生药方。
这就是苏家与程家的故事了。有人说,苏轼软骨头,不思为八娘报仇,不顾父亲遗憾,更违背了父亲的遗愿,是个大大的不孝子。也有人说,在老年苏轼心中,早已没有恩怨二字,他所做之事皆出于本心,又哪能以对错衡量。
不管怎样,苏程两家的恩怨在惠州落幕了。八娘之死引发了一系列后续,也在四十年之后得到一个了断。人生不过百年,恩怨缠绕多久才算,不如遗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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