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心见诚
25-04-16 12:32

欧阳修《送徐无党南归序》
原文:
草木鸟兽之为物,众人之为人,其为生虽异,而为死则同,一归于腐坏、澌尽、泯灭而已。而众人之中有圣贤者,固亦生且死于其间,而独异于草木鸟兽众人者,虽死而不朽,逾(一作“愈”)远而弥存也。其所以为圣贤者,修之于身,施之于事,见之于言,是三者所以能不朽而存也。修于身者,无所不获;施于事者,有得有不得焉;其见于言者,则又有能有不能也。施于事矣,不见于言可也。自诗、书、史记所传,其人岂必皆能言之士哉?修于身矣,而不施于事,不见于言,亦可也。孔子弟子有能政事者矣,有能言语者矣,若颜回者,在陋巷,曲肱饥卧而己,其群居则默然终日如“愚人”,然自当时群弟子皆推尊之,以为不敢望而(一作“以”)及,而后世更百千岁,亦未有能及之者。其不朽而存者,固不待施于事,况于(一作“其”)言乎?
予读班固艺文志、唐四库书目,见其所列,自三代、秦、汉以来,著书之士,多者至百余篇,少者犹三四十篇,其人不可胜数,而散亡磨灭,百不一二存焉。予窃悲其人,文章丽矣,言语工矣,无异草木荣华之飘风,鸟兽好音之过耳也。方其用心与力之劳,(一作“勤”)亦何异众人之汲汲营营?而忽焉以死者,虽有迟有速,(一作“其迟速虽异”。而一作“然”。)卒与三者同归于泯灭。夫言之不可恃也盖如此。今之学者,莫不慕古圣贤之不朽,而勤一世以尽心于文字间(一无此字。)者,皆可悲也。
东阳徐生,少从予学,为文章,稍稍见称于人。既去,而与群士试于礼部,得高第,由是知名。(一有“而”字)其文辞日进,如水涌而山出。予欲摧其盛气而勉其思也,故于其归,告以是言。然予固亦喜为文辞者,亦因以自警焉。

试译:
草木鸟兽之所以称之为物,凡夫俗子之所以称之为人,他们存活的样貌虽然不同,而死亡的样貌则相同,都要腐坏、干枯、泯灭而已。而凡夫俗子之中还有称之为圣贤的人,当然也经历从生到死的过程,而他们偏偏与草木鸟兽和凡夫俗子不同的是,他们却死而不朽,英名历久弥新。他们之所以被称之为圣贤,在于他们能修养身心以立德,能见诸行动以立功,能著书立说以立言,做到这三方面才能死而不朽,英名历久弥新。能修养身心以立德的人,收获满满;能见诸行动以立功的人,有得到的,有得不到的;能著书立说以立言的人,就又分为有著书立说才能的人和没这样才能的人。他们能见诸行动以立功,而不能著书立说以立言,这也可以。由诗、书、史记所记载的,那些人难道都一定是能著书立说以立言之士吗?能修养身心以立德,不能见诸行动以立功,也不能著书立说以立言,也是可以的。孔子的弟子中有善于理政的,有能言善辩的,像颜回,住在穷街陋巷,过着饥寒交迫的生活而己,他与大家相处时整天像个“愚笨的人”,然而孔子在世时所有的弟子都推崇他,都认为他是可望而不可及的,而后世历经成百上千年,也没有赶上他的人。他的永存不朽,当然不需要见诸行动以立功,更别说还需要著书立说以立言吗?
我读班固的艺文志、唐朝的四库书目,看到所列举,从夏商周三代、秦、汉以来,那些著书立说的学者,多的达到百余篇,少的也有三四十篇,写作的人不可胜数,作品散佚灭失,一百件保存下来的不到一二件。我暗自为这些人感到悲伤,他们文章的华丽,言语的工巧,无异于繁茂的草木,盛开的鲜花,绽放又凋零,无异于飞禽走兽悦耳的鸣叫声,听到又消失。当他们竭心尽力地为文字而辛劳,又与那些追名逐利的凡夫俗子有何差别?而那转瞬间到来的死期,虽然有早有晚,最终无论是能修养身心以立德,见诸行动以立功,著书立说以立言,随着死亡的到来,都同归于泯灭。说这些是靠不住的,就是这么回事。如今的学者,无不仰慕古代圣贤的英名不朽,因而那些一辈子勤奋钻研,把所有的心思都用在文字上的人,都是可悲的。
东阳的徐同学,年少时跟随我求学,写文章,稍稍崭露头角。就离开了,而后与群士到礼部应试,名列前茅,由此知名。他的文章言辞日渐进步,像汹涌的泉水,像高耸的山峰。我希望摧折一下他的傲气,从而能促使他去思考,所以在他回来时,告诉他这些话。然而我也是个喜好舞文弄墨的人,也用这些话来自我警醒。

发布于 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