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剑南来
25-04-16 17:29 微博认证:历史博主

刘邦斩白帝子新解

刘邦以赤帝子斩白帝子的故事,原本与陈胜吴广鱼腹藏书、狐鸣篝火一般,在普遍崇拜鬼神的年代,无非是造反者进行舆论宣传、提升声望、群众动员的通行手段,并不出奇。出奇的是,所谓“赤帝子斩白帝子”背后的政治涵义、神秘学涵义,自东汉以来,历代学者均无法解释。

汉武帝以来,五德始终说成为显学,东汉以来,学者都是以五德始终说去理解和阐述刘邦斩蛇典故,结果,怎么都解释不通。

因为按照五德始终说,赤为火德,白为金德,但秦始皇已经确认秦为水德、服色尚黑,西汉前期服色尚赤,但汉文丞相张苍说汉为水德,汉武时方改为土德、服色尚黄,到西汉末年,又改汉为火德、服色尚赤。历代学者注解史记时,异说纷出,但都大大不通,清初有学者直接说此事不可解,甚至有当代学者认为此事并非太史公原文,而是为后人所补记。

这就牵涉到如何准确理解秦汉之际天命观以及宇宙观的问题。

商周革命后,天命无常、以德配天的观念深入人心。

但五行学说长期处在雏形,直到春秋战国时期,五行学说逐渐成熟,在此基础上,邹衍方能在政治思想领域创造出五德转移学说,即认为土、木、金、火、水五种德性相胜相克决定了王朝兴替,构筑了形式上闭合循环、理论性较强的天命转移学说,但该学说存在以物配天的缺陷,一定程度上削弱了以德配天的传统天命观。

战国中后期的邹衍,作为阴阳家集大成者,估计为思孟学派传人,但以思孟仁义道德学说结合齐地阴阳五行、术数地理等观念,撰写了数十万字著作,并到各国游说讲学,在齐国、燕国、魏国等地上层颇有影响力。

五德转移学说作为邹衍的理论创新,虽然存在以物配天的缺陷,却非常符合战国时期各国武力吞并扩张的政治现实。战国晚期,最强大的秦国已经呈现主导大一统的趋势,因此,秦相吕不韦主编的《吕氏春秋》欣然接纳并宣传其说,在秦始皇统一六国之后遂成为官方意识形态。

但我们要考虑到,在交通落后、识字率相对不高、文化思想传播较难的农耕社会,新出的官方意识形态很难短时间成为全体民众的普遍信仰。

实际上,汉初数十年,汉朝统治者对五德始终说兴趣不大,像起自寒微的刘邦乃至惠帝、吕后都没提大汉为五德中哪一德,但从服色尚赤看,显然与尚黑的秦朝不同。甚至到了汉文帝时期,贾谊等人提出汉应为土德、服色尚黄,但丞相张苍仓促反对,以黄河决堤为例,说汉应为水德,汉文帝虽然对改土德颇为心动,但服色依然尚红,且最终没改汉朝德性。从汉高到文景的各种诏书看,汉初服膺的还是传统的以德配天天命观,邹衍、秦始皇的五德始终说影响力不大。

总而言之,用五德始终说无法解释赤帝子斩白帝子事,我们就要看看秦汉之际普遍信奉的宇宙观和民间信仰究竟为何。

商周以来,先民信奉泛神论,天上地下,无所不拜。除了祖先崇拜,最重要的是天神和地祇两大崇拜系统。天神崇拜,最重要的是五色五方帝,即东方青帝、南方赤帝、西方白帝、北方黑帝、中央黄帝。五色五方帝虽然与五行相关,却与邹衍五德转移说迥然有异。后者五德循环,偏时间线索,前者五色五帝,偏空间定位。地祇崇拜有五色五方神,与天神崇拜的五色五方帝类似,但也有区别。虽然都是诞生于空间认知的非理性信仰,前者是平面地理,后者是立体空间。自然,从《管子》《吕氏春秋》到西汉末,两者信仰逐渐被整合为一体,乃至逐渐为五德始终说侵吞,那是另外的话题,不赘。

估计五色五方帝的形成与五色五方神时间类似,非常古老。古代很早就有四方神、四方风,如甲骨卜辞、《山海经》《尚书·尧典》均有记载,名类似而有所不同,显有同一起源,疑在文字诞生前,先民已有类似观念,跟农业生产、气候变化、自然崇拜等密切相关。以颜色配四方当也极早,如《周礼》中,天玄地黄,东青、南赤、西白、北黑,实际就是以五色(玄黑同色)表示立体空间。再如中美洲玛雅人和阿兹特克人等,均以颜色表示四方,虽然颜色与先秦中国有所不同,古埃及也曾以不同颜色表示南北,这些都可佐证四色四方起源极早,且以颜色配方位为人类认知的共性。

对五色五方帝的信仰,从《左传》《国语》看,春秋时期已经成型,到秦末数百年间,当为官民意识形态主流,故秦国多次祭祀五方帝之四帝,刘邦一统天下后,还疑惑道“天有五帝”,为何缺了黑帝没有祭祀,秦国祭祀官也解释不了,刘邦还是为其补齐最后的黑帝祭祀。汉代四百年,对五方帝的祭祀一直没有断绝。

简而言之,秦汉之际,官民普遍认为,五色五方帝作为皇天上帝的五位代表或分身,也能决定天命转移。刘邦所谓赤帝子斩白帝子,就由此而来,主要涵义为作为南方赤帝后裔,得天上南帝眷顾,必灭西方白帝后裔,即所谓刘邦代表南方楚国灭西方秦国,这与邹衍、吕不韦、秦始皇一脉而来的五德始终说无关。

发布于 广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