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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丕中心但neta苏丹的游戏】曹丕六岁的时候,得到了一套卡牌,方士告诉他,这套卡牌叫“天子的游戏”,拥有这套卡牌,他可以对任何人做自己想做的事。
六岁的曹丕懵懵懂懂,他重复:“任何人?”
方士微笑着看着他:“任何人。”
“所有想做的事?”
方士说:“所有想做的事。”
那是一套精美的卡牌,纸张柔韧,绘制着繁复的图案。
卡牌有二十八张,用小篆分别写了“征服”、“杀戮”、“纵欲”和“奢靡”,并依次用金、银、铜、石来划分着品级。
方士告诉他,如果曹丕有着世俗不允许的愿望,他可以按照对应的品级来使用这套卡牌,没有任何人可以阻拦他。
方士还说,人生有三六九等,如果他想要一只小马,可以使用一张石头品级的奢靡,他索求的越大,对应的品级则越高,最高品级的金色,对应着所有人都想要的东西,群雄逐鹿,那是一头鹿,或者一尊鼎。
曹丕:……
这的确都是天子才能享用的权力,他很小,但父亲却很严厉,因此知道,这些东西都不是年幼的他可以触碰的。
曹丕把那套卡牌收了回去。
方士很奇怪:“你不想玩吗?”
曹丕说:“我不想玩。”
那个时候的他,有严厉的父亲和温柔的母亲,还有可靠的长兄。他想索要的也很小,可能是一把父亲亲手打造的木弓,一件母亲缝制的帛袋,一个哥哥雕的木偶,但绝对不是这种东西。
建安二年,曹丕第一次使用了一张卡牌。
宛城之战,尸体连着尸体,死人压着死人。
铁锈味充斥着他的鼻尖,他想起了方士的话,颤抖着想从木盒中抽出一张卡牌。
是征服也好,杀戮也好,他希望能扭转目前的战局,救出被围困在敌阵中的哥哥。
他颤抖着从木盒中抽出卡牌:银色奢靡!
方士的话言犹在耳:哈哈,你可以得到一匹小马了。
这是一张银色品级的奢靡,曹丕得到了一匹健壮的、年轻的高头大马。
它载着曹丕奔向远方,离死亡愈远,离痛苦愈近。
建安九年,曹丕使用了一张岩石品级的杀戮,他击杀了溃逃的小兵。
他使用了一张青铜品级的征服,他拿下了宛城。
他使用了一张金色品级的纵欲,他和甄结为了夫妻。
……这是纵欲吗?不,曹丕不知道,他珍而重之地看着她时,那更接近一种爱。只是人们往往愿意相信,年轻的野兽只有轻浮的欲望,可曹丕觉得,那不是欲望,它近似于一种奢侈,他得到了一个人人都想得到的女人 ,他得到了人人都想得到的爱。
他的奢靡卡牌用在饮宴里,用在诗会里,用在秉烛夜游里,可只有十八岁的邂逅,对他来说更像一个珍而重之的宝物。
木盒里的卡牌只剩下一半了。
年轻的五官中郎将凝视着它,开始揣测,当所有卡牌都被折断后会发生什么。
他随着父亲南征,第二次濡须之战,伐吴取得了僵持不下的胜利,人人都开始欢呼。
他为此折断了一张银色品级的征服。
他与好友交游,折断了奢靡,他为好友模仿驴叫,折断了纵欲。
建安二十二年,曹丕被立为世子。
方士笑容满面地说,现在该轮到杀戮了吧?
胜利者应该使用一张卡的,你为什么不抽一张呢?
你的政敌,你的对手,还有那些并不为你所用的风流名士,他们每一个都熠熠生辉,每一个都能用卡去除。
他狡黠地说,你能抽到的,我能保证让你抽到,那是一张鲜血淋漓的卡,指向了一个金光闪闪的对象,那会酝酿一个脍炙人口的故事。
那不值得一张卡。
曹丕将鼓噪着,跃跃欲试着,随时都想探出头的杀戮卡牌掖回去,平淡地说。
又过了三年,父亲去世,曹丕成为了魏王。
又过了八个月,汉献帝禅让,世界上多了一个山阳公,少了一张金色的征服。
那张幽灵一样的,翳影一样的,飘荡在卡牌上空的金色征服,和金色的纵欲一样消失了。
他曾经对生死有轻佻的哀伤,如今又尽数化作一种不可尽数的野望。
方士很满意,曹丕以为他几乎就要离开了。
“不,”方士说,“这还不够。喜怒哀乐,你得到了爱,也拥有了最巅峰的快乐,我还要看到你最沉痛的愤怒,你最无望的哀伤。”
木盒里还剩下一张金色的杀戮,一张金色的奢靡,和若干青铜卡与岩石卡。
但曹丕有点疲惫了。
他曾经有过短暂的轻薄的快感,因为那些卡牌带来的予取予求。
可那些年轻的快感并不能抚慰他现实的忧愁。方士的话语和那些金色的,尚未折断的金色卡牌仍像一团挥之不去的翳影,徘徊在曹丕的心中。
它始终高悬在盒子的中央,等待有人得到它,使用它,摧毁它。
它的对象是谁?它的结局是什么?它将摧毁谁?它又将以什么为代价?
他的心里时刻漂浮着幽灵般的忧患,是“溪谷多风,山露沾衣”吗?那幽灵般飘忽的忧虑始终徘徊不去,他好像时刻置身于河流与奔马间,那辗转的死亡和哀伤一样,追逐着他的袍角,曹丕却无法回头。
这是卡牌并不能解决的郁邑,从十岁开始,就一直追逐着他的身影。
方士用他的诗词去蛊惑他,你能折断的,为什么不呢?你不是“载驰载驱,聊以忘忧”吗?
用卡牌去歌颂,用卡牌去跳舞,用卡牌去杀戮吧。
你将用卡牌得到一切。
但曹丕将那半盒卡牌封存,再也没有使用。
曹丕曾经认为,离开卡牌,就可以离开被人所鼓动的欲望。
成为皇帝后,他多了很多耳朵,也有了很多眼睛。他们注视着他,劝说着他,年少的秉烛夜游,如同黄粱一梦。
再来一张吧。曹丕在心里说。
再来一张青铜品级的奢靡,我将在嘉福殿外点上长明宫灯,看看小池塘里的月亮。
那的确是一张品级很低的奢靡,但他得到了一个独享了整个夜晚的月亮。
木盒又被打开了。
曹丕纵情地享受着他们,如同回到了年少,他与好友们在宴会中高歌。
甄哀伤地看着他说,这不是一个优秀的君主所应该做的。
你曾在年少时无力长兄的逝去,敌人的残暴,为此使用且得到了一匹高头大马;
你曾在青年时恼怒兄弟的相争,父亲的无常,为此使用并得到了魏王的世子之位;
你在中年时代,开始渴求更高更远的东西,这不只是你的野望,是在其位不得不争的天命加身,你为此使用征服卡,也得到了至高无上的宝座。
但现在呢?子桓?
她说,你折断并得到的一切并不是你所珍视的,它们更像一种浮光掠影般的抚慰。它们并不能为你所停留。
曹丕有些恼怒。
他说,但你也享受到了金色的纵欲啊,我们难道不相爱吗?
甄说,没有卡牌,我也一样爱你。没有卡牌,我也一样怨怼你。我的爱恨并不由卡牌而生。
曹丕说,你真是一个瓷器一般的女子啊。永远高贵,永远悲悯,仿佛端坐在高台之上,就有人把一切给你捧来。但这个世界是血与火的,是肮脏与狡诈的。我们奉行不同的道路,我不需要你的可怜。
甄微微笑着,哀伤又怜悯地看他,十七岁的曹丕以为抓住了世界上最爱他的人,但三十四岁的曹丕在这样的洞若观火下只感到恼怒。
如同真正的苏丹想折辱他的臣子那样,曹丕试图抽出一张卡牌,来折辱他的妻子。
是金色的奢靡吗?他试图用堆金砌玉来软化她吗?他想让她如同玉碎泥涂一样成为被摔碎的神女吗?
他抽出了一张金色的杀戮。
木盒里只剩下两张牌,一张金色的奢靡,一张金色的杀戮。
曹丕立刻就后悔了。
甄凝视着那张卡,她说我永远恨你,永远讨厌你,子桓。
天子的游戏无法逆转,甄就这样被杀害了,她被以糠塞口,以发覆面。
死得的确和被摔碎的观音一样。
方士拿着三张卡,微笑起来。
纵欲,让你得到了最真挚的爱。杀戮,让你得到了最沉痛的愤怒。
征服,让你得到了最巅峰的快乐……只剩下一张牌了。
他恭敬又端正地说,只剩下一张牌了,陛下。
曹丕勃然大怒。
他试图摧毁剩下的卡牌,那张孤零零的奢靡躺在盒子里,刀摧不断,火烧不掉。
它好像一种诅咒,一种恶意的寓言,它无声地躺在那里,却昭告着全世界。
曹丕迅速地老了。
第二次南征东吴的路上,再一次无功而返。
他想到年少时随父亲的出征,他偷偷使用了一张征服,那是一场平庸的胜利,但所有人都在欢呼。
……他们是因为卡牌而欢呼,还是因为胜利而欢呼?
一日夜里,他躺在榻上,竟觉四方的魂灵都向自己索命。
他的儿子因为他的无情而心生怨怼,他的臣子因为他的喜怒无常而战战兢兢,他的宗室因为他的疏远而如履薄冰。
那些青年时代大口饮下的甜腻成为了一团赶不走的迷障,在他的脏腑发酵,拉扯,吹出了垂死的风声。
他感到五脏六腑都扯成一团,连呼吸都带着甜味。
他突然决定前往雍丘。
他的弟弟毕恭毕敬,再一次提出了希望能陪伴他身侧,为他分忧。
曹丕再一次微笑着拒绝了他。
他决定使用一次奢靡卡,为曹植增加五百食邑。
这突如其来的赏赐令所有人惊讶,而曹丕却感觉到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他听到了卡碎掉的声音,还有五脏六腑在拉扯的声音,那是一种壮志未酬,时日无多,一切都在抽紧的痛。
那是一种最无望的哀伤。由于一切都来不及,他在人生的路上载驰载驱,一路勒马狂奔,最后终于拉不住绳子。
回到洛阳后,他很快就死了。
最讨厌他的曹叡即位了。
曹叡即位之后,遇到了一个方士,得到了一套卡牌。
他想到了母亲,想到了一切,他犹豫着,折断了第一张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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