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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着旒珠我看不清他脸上表情,他将两片薄唇缓缓抿紧,玄服宽袖里他似乎动了动,我只听他启口道:“兄弟为题,七步之内成诗一首。”
若不成?我蹙眉顿步,犹疑地滞于原地。
斩。他回绝道。于是我笑。
那么作诗吧,我这样想着,脸上慢慢浮显微笑,浅的像是清水画上的,也不知有什么可笑。
殿门未落,穿堂的风将我的衣袂长长拖起,束带长长,飘逸曳成一条直线。恍然惊觉,我竟已在这线上平踏一步,而他在线的尽头,垂目负手,冷冷地看我。或许被玄服上狰狞的苍龙缚住,他没有走向我。我仍旧看不清他的脸,只记得那道细长瘦削的黑影,很像他。
“煮豆持作羹,漉菽以为汁……”
慢慢我已踏出两步,后面的诗句我全可信口而赋,却莫名的,我止了步。我忽而抬头望向他,他还是那副默然不语的模样,静静地立在高高的阶上,没有看我。我忽而又想起甘甜的豆汁,在邺城,他磨的,亲手送给我。他离我很近,凑上前问我味道如何的时候总是笑,眉眼弯弯的样子比豆汁还甜。我每天总盼着他来。现在大抵是见不到了,他也不会给我磨豆汁了。想到这里我颇觉好笑,强忍不住便笑出声来。在一片沉寂中分外突兀,乐。他似乎看了我一眼,于是我笑的更甚。那是大不敬的举动,我犯了忌讳,考虑到生死攸关之事,我当即垂了头,收了笑,交叠双手,毕恭毕敬。
再吟道,萁在釜下燃,豆在釜中泣……
重重帷幔里,长信宫灯炽烈地燃起,红热的火舌歪曲扭动,长蛇般诡谲,打映数道多变的影。那帘幕下坐着我沉默的君王,他的眉头如何锁起。
七步于我并非难事,纵他只许我寸步之距,我亦可成诗。我三岁识字五岁知书,至七岁时已能题诗作文。我幼年早慧,生性聪颖,文章上我颇有灵气。这些他都知道,因我童年是伴在他身边长的。他读的书,我亦读过。近近凑在他床头读的,他没理我,也不赶我,索性纵我与之共读。而我的第一首诗,是他捉着我腕子,一笔一笔就的。在他的书案,用他的宣纸。后来他还知道,我读书比他快,记性更比他好……这都是后话了,不过我很想他的葡萄,还喜欢着么?
还是沉于这些琼浆玉露里了呢?我不知晓。
急而快的,我诵出最后一句,几乎是慌乱无措的。
“本自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我本应厉声狠道,才得以表我字字泣血的愤懑,可我却连他的眼都不敢见。我并没有拔剑而起的决心,更失了往昔少年轻狂意气,那是他的,他夺去的。我再没有直面他的勇气。
最后一句我字词如锥,刺的尖利。如此逆耳诛心之语,想来他应已怒极。我不去看他,却开始在心里盘算我即迎的判局。挑筋断骨,扒皮割肉,或是如子文哥一般鲜血淋漓的吊死城头?这些我都接受。毕竟,我本来也没想多活。
“…兹命甄城侯曹植…改徙雍丘…”
厚而重的死水向我压来,咸苦的,一瞬的窒息。他的声音威严低沉,致使我忽略他已无血色的苍白容颜。后来的旨意我听的云里雾里,干脆高合双手,抬袖行礼。伏在地上的时候我胡乱想起比甄城更遥,更贫瘠荒凉的雍丘。再一次,我被弃如撇履。
看来那里是我的归宿么?我笑起。实没有想过这样的结局。
皇恩浩荡,如若此生不想见已是他对我降下最大的刑罚,那么我欣然应允。或许。
这是我与他的,黄初四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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