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读甲骨文的资料,越觉得“文明”这个概念,很可能是我们今天的人的一种错觉。假如有个商朝的贞人老师——商王之外只有贞人老师是商朝最有文化的人——穿越到今天,他大概率是会觉得我们这些人非常不可理喻。比如我们今天熟悉的所谓“中国上古神话”,商朝人基本都不知道。黄帝,炎帝,神农,尧,舜,伏羲,女娲,盘古开天……甲骨卜辞中完全没有这些神的位置。甲骨文中有若干女性神,有一个名字说不清的女神被学者猜测可能是女娲,但伏羲真没有。
我们今天使用的汉字,比商朝人在很多方面都有简化。比如开车开门开会开酒瓶子……完全不同的动作用同一个字。在商朝人看来这是很没文化的。甲骨文中同一个动作用不同的工具,就要用不同的字。都是砍脑袋,用戈砍用斧子砍是两个字。
今天中国人理解的一切道德,在商朝几乎都不存在。“商朝人尊重不尊重女性”这对贞人老师是个无法理解的问题。除了商王和贞人老师自己之外,几乎所有的“人”在商朝都是用来祭祀的“东西”,无论男女老幼。甲骨文的“交”“烄”是一个字,就是烧死个女人祭祀。交的字形可能就是个女性的形象。能被烧死的基本还都是王族女性,《甲骨文合集》上的一片拓片里,我看到过商王在很严肃的贞问,要不要把王后烧了求个雨。编号很近的另一块拓片,应该是同一个商王,贞问要不要把王后烧了让雨停下来。
死去的商王配偶有时需要专门用儿童来祭祀,叫歃,字形上就是一个人往一个容器里滴血。这个字也通血,歃血两个字其实是一个字。祭祀的人或者动物歃完了之后通常还要“岁”,切碎了。比如祭祀一个叫“中母”的女神,一次要歃岁四到五个“子”也就是儿童。有时候还要饶上五六个“妾”也就是女奴。顺便说一句,有时祭祀上甲用的“女”,应该是王族的女性,地位比妾要高。这个中母是谁说不清楚,但地位似乎比云和雷神还高,祭祀云神只用几只鸡,祭祀雷神再加几条狗。
商朝人似乎没有歧视的概念。一半以上的人祭都是“用羌”,别管是岁是伐是卯,倒霉的都是羌人。但商朝却又不歧视羌人,卜辞中也经常见到“羌臣”,身份地位都不低。在商朝人看来被选中祭祀是个很荣耀的事情。他们很少歧视任何人,似乎也和周边的方伯没有什么仇恨——尽管经常开战。甲骨文中极少见到诅咒对手的内容。
在不祭祀的时候,商朝人的精神通常是快乐的。甲骨既用来占卜,也被用来当作“朋友圈”晒幸福。打猎捕到一只大象,一只大老虎,或者身边的哪个“小臣”怀孕了,都会刻块骨头给大家看一下。武丁就曾经刻过一块骨头,问小臣某某怀孕了,是不是吉利?问题是这块骨头既没有钻凿的痕迹,也没有占辞验辞,显然就是晒一下的意思,类似小红书上的“又是一个人来到马尔代夫,莫名忧伤…”千万不要以为人家在忧伤,人家很快乐,发出来让你看一下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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