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目:作为“视线革命”的洛丽塔时尚
作者:有田 亘(大阪国际大学人类科学部副教授)
摘要
许多日本年轻女性的穿衣风格,都是出于“想让自己看起来可爱”的动机。然而,身着洛丽塔服饰的女孩——这种风格以极致追求洋娃娃般或公主般的“可爱”(kawaii)为特征——却鲜少表现出“我穿着可爱的衣服”的那种“被注视”愿望。她们的举止往往是为了阻断他人的目光。
与此同时,她们反而非常乐于观看“打扮可爱的女孩”本身,而不是渴望自己成为“被看见的可爱女孩”。对她们来说,穿上洛丽塔服饰,似乎并不是为了“被看到可爱”,而是为了“观看可爱”。
日本文化常被归类为一种“羞耻文化”,其中“看或被看”的关系常带有性别间的不对称,以及类似“被看恐惧症”的社会压力。在这些女孩独特的穿着风格中,我们或许能看到一种对这种保守态度的颠覆性可能性。
本文借助访谈调查,从媒介理论的视角对这一现象进行探讨。
关键词:
洛丽塔时尚、视线、可爱、媒介理论
第一节:为“观看”而存在的时尚
有关时尚的文化社会学研究,多指出穿衣是一种符号实践。罗兰·巴特的《时尚体系》(1967)和艾莉森·卢里的《服饰的语言》(1981)常被引用,莱斯莉·拉宾(Rabine)基于此指出:“论述时尚的人一直认为,衣服是一种语言,它不断地传达关于穿着者的信息。”
同样,撰写《时尚的文化社会学》的琼·芬克尔斯坦也承认:“即使衣服不完全是一种符号体系,它依然是一种表达身份的沟通方式。”
在《斗争的服饰》一书中,小野原教子从“与‘我是谁’这个根本性问题进行戏耍”的角度讨论了今日的时尚。她写道:“我们平常不会特别在意地说话,但如果我们真的在‘释放意义’,那么衣服就和语言一样,是一种符号。”她由此将服装视为一种“释放身份”的手段。
然而,正因为“我”处于社会网络中,常常无法掌控自己所释放的意义,这也说明服装本身即是一种被他人“解读”的存在。由此,在时尚被视为语言或符号系统的语境下,穿衣者就陷入一种矛盾:一方面是主动“穿上”衣服,另一方面却成为“被他人观看”的对象。这时,要展现主体性,不是任由他人观看,而是主动“展示”或“遮蔽”。
正如拉宾所指出,这种双重性特别体现在女性时尚中:一方面,女性身体作为男性目光欲望的压抑性对象,另一方面,又作为女性自我表达的手段,两者纠缠不清。在这种象征体系中,女性通过穿衣不仅是表达自己,更是在“生成”自我。
当代日本的大多数年轻女性也不例外。正如松谷创一郎所言,她们常常怀有“想被看作可爱”的愿望,而选择各种风格。值得注意的是,“可爱”本身因人而异。异性恋人眼中的“可爱”与同性朋友眼中的“可爱”可能截然不同。如果某种风格在他人眼中是“可爱”,而自己的风格却不被理解,便会转而追求只对“自己”有意义的“自我可爱”。
但即使如此,这种“自我可爱”的构建也无可避免地设定了“他者视线”的存在(参见河原 2005)。
接下来会谈什么?
在本节最后,作者提出:若想展现主体性,不只是“展示”或“隐藏”,更可以通过“观看”来实现。时尚作为一种视觉文化,通常被看作是“被观看”或“为了展示”,但我们是否可以反过来看待——时尚是否也包含着“观看”的主动性?
本研究接下来的章节将围绕这一问题展开:洛丽塔时尚是否是一种“为了观看可爱而穿”的方式,而非“为了被看作可爱而穿”的方式?
第二章:作为“现实逃避”的洛丽塔时尚
2.1 “被看见”的拒绝:遮断视线
许多洛丽塔爱好者都表示出一种强烈的“现实逃避”动机。她们常说:“我想变得像洋娃娃或公主一样可爱。”但这句话并不意味着“我想被人看成像公主或娃娃一样”。她们不是为了“被看见”,而是为了沉浸在这种角色中,甚至主动回避被看见的状态。
A小姐:“我被那种像人偶一样、从现实中被切割出来的氛围吸引了。直到现在,这种感觉都没变。”
B小姐:“有一种逃避现实的感觉。虽然不太能说明白,但哥特萝莉服装里那种与现实稍有距离的世界观非常吸引我。”
C小姐:“那种非现实感真的很强烈,一开始我也犹豫过,但从小我就喜欢公主的氛围,粉色、荷叶边一直是我的最爱。”
然而当被问及“是否希望被别人看到穿着洛丽塔服饰的自己”时,绝大多数人给出的是冷淡甚至抗拒的回答。
D小姐:“我并不想被看见,也不想展示。”
她们对于陌生人带着好奇目光的打量表现出明显的厌恶,甚至连朋友夸奖时也会警觉。例如一位爱好者曾被朋友说“这衣服真可爱”,却反而露出不悦的神情。这种抗拒,正是洛丽塔时尚独有的特征之一。
F小姐:“我不觉得自己想要被看或被展示。我穿着这件衣服的时候,根本不会在意别人的目光,对我来说几乎等于无视。要是我真的不想被看,那我根本不会在街上穿洛丽塔。”
2.2 对“观看”的偏爱:凝视
相对于极力遮断外界视线的倾向,洛丽塔爱好者却在“观看别人”这件事上表现得极为主动热情。她们普遍表示,喜欢观察穿着可爱服饰的其他女孩。
T小姐:“我超喜欢!如果对方穿得很合适,我会回头看好多次(笑)。自己穿和看别人穿,我都一样喜欢。”
Q小姐:“我有时候会忍不住盯着看,不过如果是一个人的时候,我会偷偷看,然后内心默默激动,但绝不让对方察觉。跟朋友在一起的话,就会忍不住‘哇啊啊’地叫出来。”
U小姐:“每周只有一次,有位穿着很可爱的洛丽塔女孩会搭乘同一个车厢。我每周都很期待能看到她。”
这种偏爱并不带有嫉妒或竞争意味,而是一种单纯沉迷于“可爱事物”的审美行为。爱好者们像欣赏艺术品一样去凝视他人,甚至会在心中默默品评衣服的细节:“这条裙子如果是淡粉色就更好了”、“这条蕾丝设计真是绝了”等等。
C小姐甚至提到她曾和一位陌生的洛丽塔女孩搭话、交换邮箱、拍照合影,并说:“真的太开心了!”
在这种“观看”行为中,她们完全沉浸其中,甚至忘记了自己曾极力抗拒被别人注视。当被问到“那你们是不是也对别人产生凝视行为?”她们会回答:
A小姐:“说来有点不好意思,我太专注地看了,以至于根本没考虑对方的感受……”
第三章:“视线革命”的可能性
本研究是大阪国际大学平成23年度特别研究计划《御宅文化的媒介理论研究——“Japan Cool”的现状与其国际化的文化信息学与社会学路径》的成果之一。该研究的一位成员山本勇次指出,御宅文化具有颠覆日本社会保守性的功能。
山本认为,日本文化中对“视线”有着强烈的执着,几近“视线恐惧症”(“羞耻文化”),但在御宅文化中却出现了逆转:女性御宅群体(如Cosplayer)会因自己的优势特质被“看见”而感到高兴,甚至刻意放大被注视的快感;而男性御宅群体中的“宅在家”者,则以拒绝信息交流的方式对抗他人视线,通过“封闭”来对抗传统社会的监督性目光。
“他们反抗‘羞耻文化’与‘学历社会’的传统,为了捍卫自己以自我为中心的生活方式,发动了一场‘视线革命’。”——山本勇次(2011)
虽然山本主要讨论的是男性御宅的“信息遮断型”视线革命,但本文所涉及的洛丽塔时尚,也表现出一种极为类似的“挑战性”与“转化可能性”,而这种转化常被忽视,因为洛丽塔常被视作“异类”、“奇装异服”。
在本文的讨论中,洛丽塔服饰所体现出的,是一种以“观看”(rather than 被观看)为核心的“视觉能动性”:
它不是为了被“男性目光”欲望化;它不是为了成为“恋爱/性”的对象;它甚至是通过“主动观看”来从各种社会框架中逃逸。
这种“自我视线”的转化,不仅瓦解了社会对于“可爱”的性别化定义,也构筑了一种替代性、非性化的审美共同体。爱好者通过穿戴、观察、交流,不是为了展示自我、吸引他人,而是为了构建一种只有懂的人才能看见的世界。只有穿上洛丽塔的人,才能获得“观看”的资格——也只有通过这种装扮,才能进入那个“魔法开启”的维度。
正如一位爱好者所说:
“穿上洛丽塔,就像开启了‘马里奥里的星星模式’。在这套服装下,任何社会常识都无法伤害我。”
总结与展望
本文尝试从媒介理论与视觉文化的角度,解读洛丽塔时尚中“遮断视线”与“主动观看”的张力结构。我们发现:
洛丽塔时尚并非一种“吸引他人目光”的装扮;它是一种“创造自我审美空间”的实践;它提供了对抗传统“女性被观看”模式的文化策略。
虽然本文基于22位爱好者的深度访谈,有其样本数量的限制,未必能代表所有洛丽塔群体。但作为初步探索,它揭示了一个重要命题:服饰不仅是身份的表达,更可能是认知世界的媒介。
未来的研究可以进一步比较其他边缘时尚(如哥特、庞克等)是否也具有类似的“观看实践”,以及这些文化如何在全球范围内被重构、接受或误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