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9 莫高窟 玉门关及汉长城遗址
行至旅程的最后一天,必要有压轴大戏才能划上圆满句号。莫高窟无疑是份量十足,但可惜只留给我们半天时间,加上观看影片、排队进出场,真正看窟的时间很少,只看了两个特窟,实在配不上中国国家地理的资源背书,这也是此次行程安排最大的遗憾。
但这两个特窟真是精彩纷呈。
首先220窟在所有洞窟中都是独一无二特别的存在。兰州敦煌艺术馆里唯一1:1复制的洞窟就是220,纪录片《河西走廊》、《敦煌》无一例外都对它进行浓墨重彩的描述。它到底有何特别?
此窟创建于初唐,后经历代重修,主室为覆斗形顶。宋或西夏时,此窟壁画全被覆盖,绘以满壁千佛。1944年,敦煌艺术研究所剥去四壁之上层壁画,初唐艺术杰作赫然重晖。据东壁入口上方和北壁发现的题记得知,该窟建于贞观十六年,为敦煌豪族翟玄迈出资修建,是莫高窟已知的第一个家族窟,也被称为“翟家窟”。这种有明确题记可知确凿建造年代的窟,作为推测和对比其他未知年代石窟的参照和标尺。
主室西壁一龛,内塑一佛二弟子二菩萨(清重修),龛沿下画初唐供养人已模糊,龛外两侧画文殊、普贤变各一铺。精彩的是北壁,为“药师经变图”,药师佛下方是一派灯火辉煌、歌舞升平之景,中华灯楼和西域灯轮并出,辉映宏大的乐舞场面,两侧是28人豪华乐队,各种皮肤的乐师、不同种类共15种乐器。以灯楼为界,两侧各有一组舞者,均在小圆毯上飞速旋转起舞,被很多学者认为正是失传已久的“胡旋舞”。另有举臂提脚、纵横腾踏的舞者,被认为在表演“胡腾舞”。这一幅东方药师净土歌舞欢腾的景象,是莫高窟最美妙的乐舞图之一,且是药师经变图最早的呈现。
东壁则是维摩诘经变图。最值得关注的,是左侧绘制的随同文殊前来听法的帝王群臣,就人物造像而言,与传世的阎立本画《历代帝王图卷》中的帝王十分相似,就人物描写与赋彩而言更有过之而无不及,且较阎氏绘制年代还早三十年左右。难道说鼎鼎大名的《历代帝王图卷》是阎立本在敦煌看到了这幅壁画后的抄袭之作?那么原作这位无名画匠又是谁呢?
220窟之所以特别,一是代表了初唐时期登峰造极的艺术水准;二是药师经变图、五代时期的新样壁画等均为首次出现,这些独一无二的底稿很可能传自长安;三是药师变中两幅“对舞”及其乐队,是研究胡旋舞等已失传乐舞的宝贵资料;而阎立本传世画作与东壁帝王图的高度相似又给后人留下遐想空间。
另一个特窟45窟让我印象尤为深刻。这是我第一次强烈感受到雕塑给人比例和谐、骨骼肌理犹如肉身、佛祖菩萨素净又恬然的具有冲击力的美感。审美是需要被培养的,看了一路的石窟造像,这种审美能力在不知不觉中被提升,一眼看到就能感受到这是极品之作。45窟中西壁敞口龛中,塑释迦牟尼佛、阿难、迦叶两弟子、二胁侍菩萨及二护法天王共七尊像。除胳膊手指有个别损坏外,其余保存良好,接近盛唐时的原状。历经1300余年以原貌呈现于我们眼前,这是怎样的幸运和机缘!
小弟子阿难周身饱满圆润,神态亲和、恬静甚至有些天真;大弟子迦叶作为苦修形象则瘦骨嶙峋,双眉紧蹙,胸骨、锁骨十分突出,对人体骨骼的把握精准又写实。两尊胁侍菩萨高髻危耸,头部略倾,完好的手臂和大腿线条能感受到优美的体型和吹弹可破的肌肤,完好的手指甚至能感受到柔软。其中左侧一身通体素白,双目低垂,神态娴静,真有明月出云之感。两尊外侧的天王像也很有特色,他们怒目张口显得威严,面部肌肉紧张却不呆板,身形却是扭腰送胯,令整体少了一些狠厉之气,多了一些更接近于人的生动。天王腰间的甲胄雕刻细致且有厚度,明明是泥塑,却有明显的金属质感,工艺真是炉火纯青。
一个特窟是壁画,一个特窟是塑像,虽然看的数量不多,但真真是具有代表性的精华窟。
之所以莫高窟只安排了半天的时间,是因为下午要去玉门关和汉长城遗址。回顾此次河西走廊行程的起点,是乌鞘岭明长城,而终点结束于玉门关与汉长城,就像做了一场一跃千年、金戈铁马、佛光掠影的大梦。
玉门关与其说它是关隘,是国门,不如说它是千百年来中国人的家国象征。往前一步,是吉凶未卜的漫漫异国长路,往后一步,则是故土家园父母妻儿的殷殷期盼。它曾是无数汉人远走西域的起点,也是他们历经千难万险的归途;它是君王经略天下的见证,也是无数普通人千回百转的思念。它是河西走廊西端最重要的关隘,是东西交通分界的标志,更是构建千百年来中国人精神世界共同的一块拼图。
“愿得此身长报国,何须生入玉门关。”“今古沙场惟白骨,几人生入玉门关。”“青海长云暗雪山,孤城遥望玉门关。”“长风几万里,吹度玉门关。”无数文人墨客留下传颂千年的边塞诗,玉门关作为塞北边关的象征,被无数次提及,“诗关”见证了将士们的豪气干云、报国壮志,也安慰了他们的愁肠百结、九死一生,更陪伴了他们无数个孤寂荒凉、思乡难眠的夜晚。
如今的玉门关仍静静矗立在戈壁之上,与不远处的汉长城遥遥呼应,像诉说曾经大汉王朝峥嵘岁月的往事,也像告诉我们一切终将如这大漠黄沙般灰飞湮灭。
到了回顾这趟河西走廊之旅的时候。从汉明长城,到古城遗址,从石窟造像,到佛寺塔座,一路如痴如醉的欣赏和感受,我突然明白,我真正感兴趣的并不是佛,而是那些曾经真实存在过、热烈生活过的人。
千余年前修建长城的民工、驻守关隘烽燧的将士,屯田开垦、兴建城市的居民,凿窟塑像、描绘壁画的工匠,包括那些来自西域的异族,以及在漫长岁月里逐渐融合在华夏民族血液中的游牧民族。我从长城的墙土、草结、芦苇中找寻他们,从古城遗址残瓦碎片中找寻他们,从佛寺的碑刻牌匾中找寻他们,从石窟的题记、供养人画像甚至历代“到此一游”的涂画中找寻他们。
恰恰是那些贫穷的、卑微的、无名的普通人,用他们的方式,凝固了短暂的生命,勾勒出国家的历史,塑造了民族的魂魄。
在骆驼城我曾问随团专家,有这么多人在这里生活了几百年,真的一点生活印记都没有留下吗?老师说,时光太漫长,太久远了。是啊,千年岁月太漫长,漫长到足以磨灭所有印记,但千年又是弹指一挥间,在数以万计千万计的历史长河中,千年也不过一瞬。
那我们每个人的一生呢?能留下些什么?这几十年在这涓涓不息的历史之河中又算什么?是一粒沙?一滴水?还是一小朵浪花?当下的那些困扰,纠结,那些似乎天大的事又算什么?
也许很多看上去重要的事是没有意义的。向内认识自己、反观内心,用自己喜欢的方式过一生才是最有意义的事。
结束了河西走廊之行,又用近万字的笔记梳理回顾,该是划上句号的时候了。很高兴我依然充满好奇,求知若渴,依然思维敏捷,善于提问。希望每一段旅程都能给我能量,去找到内心真正的平静,成为自己喜欢的人。
你是万象,亦是唯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