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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吱】
香烟在曹丕指间燃烧时,他才意识到自己的手居然没有抖。这很讽刺,因为他正蹲在自己弟弟的血泊里,黏稠的液体已经浸透了他西裤,缠上他的膝盖,像一瓶过分热情的葡萄酒。
十分钟前他回到家,铁锈味剖开他的鼻腔,本该在千里外的曹植出现在他的客厅,以尸体的形态:他倒在血泊里,左额角开了道口子,呼吸凝固,胸腔静止,像一出不请自来的悲剧。曹植死了,死在他上个星期刚换的地毯上,打火机的火苗颤动着,照亮他失去生气的面容,曹丕想起曹植七岁那年从树上摔下来昏迷不醒,那时他惊慌到呼吸过度,而现在面对曹植的尸体,他甚至能平稳地吐出毫无颠簸的烟圈。
我应该把你葬在哪里呢?曹丕擦去曹植睫毛上的血珠,像给六岁的曹植擦掉眼泪,西郊墓园太潮湿,曹植会抱怨关节疼,邺城的松林?还是谯郡的老宅后面?东阿不行,太远了,他没法去看他。烟灰掉进血泊里,发出“嗤”的一声轻响,像曹植被他激到时抽出的气音,曹丕用手指拨开曹植濡湿的额发,露出那张总是让他失眠的脸,他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看过曹植,他瘦了很多,锁骨像两柄出鞘的短刀,抵在单薄的皮肤下。
曹丕突然想到可以买两个相邻的墓位——一个给曹植,另一个留给他自己,曹丕想象着自己躺在冰冷的墓穴里,与曹植仅有一臂之隔的土壤,他们比活着时更加亲密,十年后虫蚁会啃食他们的棺木,百年后只剩牙齿咬着褪色的诗,千年后他们会变成一抷交融的黄土,就像他们来自于相同的血液,从未分离。
檀木棺材太老气,曹植会皱眉,水晶棺又太像童话里的睡美人,曹丕想起小时候他们一起爬过的那棵银杏树,金黄的叶子落在曹植发间像一顶王冠,最终他决定用杏木,虽然那棵树早就被砍了。他会带着酒去看他,竹叶青,梨花白,或者橱柜里的那瓶木桐,曹植一直想要,但他没给,还有新出版的诗集,烫金书脊上要压印他姓名的缩写,或许也可以烧一点无关紧要的公司报表,曹植总想知道这些,他会去看他,在清明,在不是清明。
曹丕用袖口慢慢把曹植脸上半凝固的血渍擦净,露出不再生动的眉眼,他要给他写诗吗?曹植总给他写诗,那些珍珠一样的字眼像尺寸不合的项链勒在他颈间,曹植会醉醺醺地把文稿塞进他风衣口袋,纸页边缘沾着酒渍,字句扭成两道纠缠的伤口。后来那些诗都被他锁在办公室抽屉最底层,像藏起一具尸体,上面压着季度财报和并购合同。
他应该给曹植写诗的,但他只想写三行,写到墓碑上:这里躺着/总是把空牛奶盒放回冰箱的/我的弟弟。
毫无水准,很失水平,非常幼稚。曹植的鬼魂——如果有,他不确定——在回望自己的墓碑时,没有看到诗坛巨匠的赞誉,也没有看到旷世奇才的吹捧,沉默的墓志铭只是告诉他:你是曹丕的弟弟哦,曹植又会露出那种很孩子气的吃惊表情:扬起眉毛,眼皮撑出饱满的圆弧,露出一点牙尖抵着嘴唇,像被松鼠被抢走松果,像那年冬天发现雪人被故意推倒,曹丕胸腔里涌起温热的气流,他的笑声穿过空荡荡的房间,掠过不为所动的曹植,又落回到他身上。
曹丕慢慢敛起嘴角,把香烟的星火按灭在手心。他突然意识到所有的怨恨、愤怒,那些辗转反侧的夜晚里啃噬他内脏的情绪,随着曹植的死消失了,像退潮之后的沙滩,露出赤裸的本色,只剩下黏稠的,让人心惊的……是什么?他掌心擦过曹植的脸颊,像是在抚摸一块墓碑,难以想象曹植连一点余温都没给他留下,他的嘴唇苍白地静默着,再也不会说那些扰人的话了,但他——久违的血和痛缠上曹丕的喉咙,一把生锈的刀在他肋骨间长了十几年,他几乎要大笑:天啊,我居然这么……爱你。
虽然是死掉的你。
“二哥……?”曹植慢慢睁开了眼,瞳孔上还蒙着死亡的薄膜,像一捧雾苏醒了,“你干嘛用参加葬礼的表情看着我,我好像摔了一跤……好痛……”
曹丕的嘴唇距离他的尸体——最起码前一秒还是——只有五厘米。
时间重新开始流动:曹丕听见冰箱的嗡响,楼下孩子的笑闹,曹植微弱的呼吸,以及耳腔里血液流动的轰鸣。曹植困惑地眨眼,睫毛扫过他掌心。活着的,温热的曹植。
死而复生的恨意又咬上舌尖,曹丕恢复了面无表情。只有他自己知道,在某个被雨水打湿的角落里,有个穿着童装的曹丕正在放声大哭,而另一个成年的曹丕,正忙着把想象中陪葬的玉珏系上死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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