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月静已宿 25-04-24 12: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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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案写在峰顶上

作者:极小的杜

近来,生活把我拘泥于方寸间,并要求我应对此间衍生的万千情绪,我困在剪不断理不乱中太久,急需开阔的地方来中和一下种种狭隘。

我决定去山里。

我和同样被工作消磨的朋友一起来到山脚下,伴着飘渺细腻的小雨。随着进山的脚步,草的绿、叶的绿、竹的绿、潭的绿……绿意渐渐丰富。那是有层次的绿,有灵魂的绿,热闹但并不喧嚣。幽径通向的是意境别致的小亭,这里每座亭子的造型各自别致,名字也各自别致,想来它们见证的故事也应各自别致。

沿途常窜出小猫,它们或许是彼此的兄弟,又或许是隔代的亲戚,但都毛色鲜亮,很有生命力。一只又一只,不卑不亢地享用来客的投食,徜徉在山中人的脚边,似是引路,又似是游戏;若是倦了,便轻巧地纵身隐入山中的绿,随处就能休憩。孕育在山里的小猫不卑不亢,稳重中又有山的灵气。

山中亦有宽阔的大道,道旁是几尺深的排水沟。水盈的地方,便能听见溪水匆匆下山;水涸的地方,虫鸣四起,好像一场酣畅的狂欢。水沟里植着笔直参天的杉木,它们日日肃穆地守在山里,庇护着这一方的纯静与安谧。走在这样的山路上,就像被山揽在怀里,想唱歌,想流泪,想大喊大叫也不稀奇。

朋友急速地奔向一棵大树,给了它一个结实的拥抱,然后惊喜地对我说:“抱树真的有用!真的给我力量!你也快来试试!”我虽不好意思冒犯这挺拔的树,但终不忍拂了朋友的盛意,忸忸怩怩地去抱了一下,然后轻轻拍了拍它,小声说:“谢谢哈!”语毕,我和朋友相视大笑。大树纹丝不动,没有脾气,大抵是愿意纵容我们的。

宽阔的山路两旁散落着造型各异的佛塔,几步便能看见一座或二三座,这让我们好生奇怪。这佛塔是真是假?若是真的,怎么这么多,又离路这样近,没有保护设施呢?若是假的,又何故要出现在这里?我和朋友探讨无果,决定到寺院去请教修行的师父。

爬山的人无声地诉说着内心的情绪,山耐心地听着每一句。来者是客,山包容着每一位来客的情绪——苦闷、焦躁、怯懦、迷惘……山都知道,却不言语。他准备用最温宁的方式解决问题。

半山腰有寺,寺中诵经。诵经的声音里有勘破的秘密,洗去了来客满身的戾气,在山里,人们变得不疾不徐,和光同尘。寺门前的小师父模样真秀气,我们把要请教的事情全然忘记,一边气喘吁吁,一边感叹:“怪不得寺院要修在山上,来路的不易才能考验香客的诚意,若是连上山的路都走不得,那说明所求也不过如此,须得趁早回去!”所以有什么憋闷便去爬山,爬过一遭,什么想不通的也都能想通了,寻常的忧啊愁啊也能自行散去。若是还有未能消解的,也好意思再去佛祖跟前叨扰一番,问上一问。

快到峰顶时,我上气不接下气。偏巧遇见一下山的孩子,他毫不避讳地高声喊道:“爸爸你看!咱们都下山了,还有人才爬到这里!”彼时正是我最狼狈的时候,双腿酸溜溜,胸膛要着火,口腔在拉风箱。看着这孩子像是脚踩风火轮似的跑在他爸爸前面的石径上,想起了“伛偻提携”,心中暗笑:在山中,哪里是大人带着孩子,合该是孩子拉着大人!

站在峰顶的高阁,心下澄澈静逸。我好像终于能为我暂时跳出生活的局促,长舒一口气。还没等我长舒这口气,朋友似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高声招呼我过去。原来高阁内竟写着佛塔的秘密——“……宋熙宁初,僧崇定获佛舍利六百,垒石为四十九塔于道隅,累累如贯珠,塔虽废,幸有遗址可凭。”

即使我俩早已把追查佛塔真相的事全然抛诸脑后,山却仍然记得。他把答案写在峰顶上,奖励每一个与他比肩的人。这答案里不止有佛塔的来历,还有那个丢失许久的自己。山顶的五层高阁上,远眺是层层云雾,近聆是飒飒秋风。这一刻,怎一个妙字了得!

风过飞檐,铜铃声起,仿佛是受了山的嘱托对我说:“现在明白了吧!”风吹檐铃也吹我,我也借风向山传话:“明白了,谢谢你!”

下山的路在背面,平坦开阔,我们一步一步走,天色一点一点暗。夜悄然而至,我的手机外放着《周天之变》——“云雾笼罩四方,我即逍遥又何需再伪装……”四周虫鸣声渐起,一下子把我带回童年时在姥姥家过暑假的夜晚:无尽的黑、皎洁的月、此起彼伏的虫鸣以及无边的漫长……此刻于我,像是奔赴另一场久违的妙不可言的盛会。

发布于 江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