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胜利日80周年# 夜读经典:尤里·邦达列夫战争文学精选——致敬卫国战争胜利八十载
《我们这一代》
当波兰平原被甩在身后,捷克斯洛伐克边境近在眼前时,那些战前青春岁月里半被遗忘的葱茏世界突然逼近,在机枪扫射高地的声响中,在松林阴郁的呜咽里,它们闯进我们深秋之夜的梦境。总有些相同的幻象纠缠着我——梦里万物都凝固在"某个从前"……
从战壕中惊醒时,我能感受到喀尔巴阡山脉袭来的晨露寒意,看到弹坑密布的大地在雾霭中渐渐冷却。望着炮位旁熟睡的士兵,我费力拼凑着梦境:草间蟋蟀燥热地鸣叫,蛛网密布的云杉林里弥漫着七月闷热的蒸汽,随后电闪雷鸣中骤雨倾盆;接着是雨水洗过的青翠草地间湿漉漉的排球网,莫斯科郊外别墅区茶炊袅袅的蓝烟。
而另一个梦境却如此割裂:扎莫斯科沃列奇耶( 译注:莫斯科河南区)小巷的街灯周围,鹅毛大雪正缓缓飘落,那个我已忘记名字的姑娘,毛领上积着蓬松的雪絮,雪花沾满她的眉睫,我看见她仰起专注的脸庞;我们手里都拎着冰鞋。刚从滑冰场归来。站在街角时我就知道:几分钟后就要分离。这些支离的幻象并非完整梦境,它们像忽明忽暗的微光,在炮弹爆炸的轰鸣、弹片尖锐的嘶叫与机枪扫射声中闪现——当世界只剩下钢铁的咆哮、德军坦克碾向炮位的履带声、炮管灼烧至紫红的微光、炮手紧贴瞄准镜的汗湿面庞、嘶哑的指令以及炮位旁燃烧的野草时。
我们越是远离家园,就越固执地走向它。德国越近,家园就越近,我们就能更快回到被战争打断的青春。
那时的我们,既是二十岁,也是四十岁。
四年战争里,每时每刻感受着死亡炽热的鼻息,默默经过那些用铅笔写着名字的新坟,我们虽未遗失青春时代的世界,却老了二十岁。那些岁月如此丰沛,仿佛足够两代人分享。
我们懂得:世界既坚韧又脆弱。有时我们憎恨太阳——它预示晴朗,意味着容克87轰炸机群将至。我们也知道阳光不仅属于盛夏,它同样会温柔地照耀深秋与严冬,却也会冷酷地照亮战场细节:被直击炮火掀翻的武器,那些昨天还以名相称的阵亡者。我们在人类壮举与苦难中重新认识世界。
谁能料想野草会因坦克炮弹的爆炸而扭曲成螺旋?谁能想象某天会在象征爱情的雏菊上,看见挚友被机枪扫射后溅落的血滴?
我们走进那些残破的城市,窗洞与门廊像张开的伤口;倒伏的路灯再不能照亮弹痕累累的人行道,没有欢笑,没有音乐,公园焦黑的杨树下再不见香烟的微光。在波兰,我们目睹了奥斯维辛——这座昼夜不停运转的纳粹死亡工厂,周遭空气里飘散着骨灰的气味。
四年战争让我们彻底看清法西斯反人类的本质。这代人见识太多,但内心只余两种色彩:阳光的纯白与油污的漆黑。光谱中再没有彩虹。
我们朝坦克的黑色十字、装甲车的卐字标志、那些被改造成要塞的中世纪哥特城镇开火。战争是所残酷的学校,课桌变成穿甲弹,讲义化作机枪扳机。我们缺乏常识,甚至忘记餐叉该握哪只手,将温柔与善意深深隐藏。"书本""台灯""谢谢""抱歉""安宁""疲倦"这些词,听起来像陌生而虚幻的异邦语言。
但我们的情感经验却饱和到极致:会因仇恨而非悲伤落泪,也会为春日雁阵发出战前战后都不曾有过的童真欢呼。记得在喀尔巴阡山麓,当第一队雁阵穿过战壕上方烟云般的春雾时,我们痴望着它们飞往俄罗斯的轨迹,直到德军朝雁群开火。愤怒的子弹从我们枪膛射向法西斯战壕。
期待中那个阳光灿烂的青春世界越美好,我们心中的仇恨就越深刻。这赋予我们攻克险峰的力量。幸存者们带着这个纯净世界归来,保持着对未来的永恒信念,但对不公更加不容忍,对善意更敏感——良知已成为我们的第二颗心脏,因浸透鲜血而沉重。而四年间,我们始终珍藏着天空的本色、爱人的微笑、暮色里的温柔灯光与飘雪的夜晚……
战争已成历史。果真如此吗?
我确信:历史的主角是人与时间。铭记时间就是铭记人,铭记人就是铭记时间。那些精确统计参战师团与伤亡数字的史册,永远无法复现战壕里士兵的私语,看不见十八岁女卫生员在德军坦克包围的半塌掩体里临终的泪光,听不到终结生命的机枪嘶吼。
历史中人的脉搏仍在我们的血液里跳动。他们无法预知我们的所知,却感知着我们已遗忘的体验。当死亡近在咫尺,人类灵魂中的一切都会变得尖锐而浓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