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邈时常想,如果他年轻几岁,如果再早些年,如果先遇到她的人是自己,那如今世人皆知的“广陵王的人”也许就是张邈了。
比起陈登,他又差在哪里呢?
品貌家世、心性智谋,他只会更好。陈登是忠诚的、高尚的朋友,但一码归一码,张邈觉得他不如自己。
于是怀揣这样的心思,三人同行时张邈就偶尔走神,忽然看着广陵王或者陈登发呆,将两人盯得摸脸抓鼻子,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或说句俏皮话,譬如在观察广陵王殿下脸上有没有王者霸气、或小陈的印堂今天长出来鳞片了吗?
广陵王:
“怎么有鳞片?元龙要变成鱼了?”
陈登佯怒:
“怎么是鱼?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好不吉利啊。我字元龙,不能是要化龙了吗?”
广陵王也佯:
“大胆陈元龙,是否对龙椅有觊觎之心?”
陈登发誓他不想造反,广陵王说如何证明?陈登表示这辈子唯一能骑在主公之上的机会昨夜已经用掉了…
两人又笑成一团,张邈也跟着笑,但心里疙疙瘩瘩,笑得不爽快。
他有些羡慕她们插不进去的气氛,明明好多事都一起参与了,却只有陈登能和她水乳交融,让他觉得自己是水面上一根直楞楞的浮木。
笑够了,陈登约她们去稻田钓鱼,这地方地形太复杂,张邈不爱去,但想到兄弟要和心选姐独处更不得劲,勉强答应了,结果深一脚浅一脚,没走出百米就被结结实实绊翻了。
张邈下意识揪住广陵王的袖子。他虽病弱清瘦,但到底也是成年男子,毫无防备之下,广陵王也被拉歪,陈登赶紧拽她,却不巧正好一脚踩进水坑,呱唧噗通,三人连成一串,一个接一个倒在金黄的稻田里,摔得满身泥水。
一阵沉默,然后不知是谁笑了,稻海波涛带着清朗的笑声越拍越远,张邈的眼镜摔掉了,看不清楚,模糊的视线里,他看到绿色的陈登翻身到橘色的广陵王那,垂下头,笑声就越来越低,直到匿迹。
真好啊。
他想。
他倒在那,直视明亮的天空,耳畔是一对情侣唇齿相依的爱语,张邈觉得陈登至少有一点比他强,那就是他至少有力气拉住她,而不像自己,虚弱粗笨,会拖累她前进的步伐。
怎么他张邈就有心疾呢?
他无奈地叹息。
所以也许,被爱需要一点运气。
再后来,袁基事后,张邈亲眼看着陈登脸上笑容一天比一天少,他变得闷闷不乐、时常流泪,不再总想着钓鱼,连最爱的鱼生都不吃,换上郁症。
他前去开解,正好遇上从陈登处离开的广陵王。张邈扬扬手,想问她情况如何,她只是略微一点头便匆匆消失,面色是如出一辙的郁郁寡欢,似乎并未发现陈登在门后目送。
张邈其实并不知道该如何劝慰他。
若论计谋,他自然能替人排忧解难。可陈登这是心病,他是因为广陵王救了袁基才不高兴的,虽然张邈也不喜欢袁基,但他无法对陈登的痛苦感同身受。
——广陵王总是不能不管袁基的。
于理她需要他活着,于情…这两个人其实也不清不楚,袁基怀春的样子他们都见过,那可不像是单相思能滋润出来的对吧…
所以小陈,你早点认清现实吧…
哎。
张邈扶着陈登到池边坐下,无声拍拍他的肩,陈登神情如槁木般盯着面前的水波发呆,过了好久仿佛才反应过来张邈在他旁边,低声叫了句贤兄。
张邈问:
“她跟你说什么了?”
陈登摇摇头,一句都不愿多说的样子,张邈到嘴边的劝说就卡住了。他对感情实在生疏,也知道两人间是情结,他大概是劝不好的,卡壳半天,憋出来一句:
“…也许是有不得已的理由。”
陈登看向他,碧绿眸中灰蒙蒙,似乎又要哭了,他的声音很小很轻,听起来已经很累了。
“我知道。”
“我只是…我只是本以为…我以为…”
陈登哽咽,他嗫嚅着,苍白的脸上露出虚幻的色彩。
“永结同心。永结同心。”
话语喃喃,张邈悚然。
他愣在原地,只觉得一股凉意爬上脊梁,风吹得脸都冻僵了。
他在这瞬间意识到,她的爱是多么可怕的东西,被她爱着的人会失去理智,忘记乱世之中人心的轻浮与破碎,为虚无缥缈的诺言付出所有。
“我好难过。”
陈登捂住脸。
“贤兄,我不为袁基流泪,他不配。我哭,是因为即使心痛如绞,我仍无法少爱她哪怕一点点,我好爱她,我好爱她。”
“我好难过,为什么会这样,明明她爱我呀,明明我们是相爱的呀。”
张邈如鲠在喉。
他几乎无法呼吸,眼泪也在眼眶中打转,他想到她的笑容、她的双眼、她温暖干燥的掌心,她在他耳边夜雨般冰凉轻柔的呢喃,她说,张孟卓,真想看看你年少时的风采。
都是假的。
都是假的。
原来被她爱着,是这样极乐与痛苦的交织,而这毒药般的滋味张邈原来从未真正尝过,张邈原来从来没被她爱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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