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与历史虚无
哲学家把历史分为两种:现实的历史,描述的历史。前者是客观存在的、发生过的过去。但是当我们尝试去感知和反映过去,就成了后者。
一种常见的误解是,前者是更纯粹的历史。事实上,人只要去感知、去描述,就一定会和客观现实存在或多或少的偏差。前者是永远不可能被捕捉到的,我们平时所谈的历史,都是后者。历史学,其实是后者之学。
这样说,可能还容易迷惑。我们不如换个说法,前者,或者只能称之为“过往”。而作为一门知识、学科的名词“历史”,更适合只赋予后者。
举个例子会更形象。
假如把汉武帝时代的一切比作一头大象,这头大象本身就是一种过往。对这头大象的认识、描绘、研究,才是历史。
太史公所作的《史记》,为这头大象画了一幅画像。这幅画不仅逼真,而且极具美感。“史家之绝唱”,说的是逼真。“无韵之离骚”,说的是美感。但我们知道,逼真不是真,画像不是大象本身。历史也不完全等同于过往。太史公技艺再高超,态度再求实,也不可能把大象根根毛发悉数勾勒,更不可能把大象三百六十度毫无死角地全面展示。甚至太史公还一定程度上加入了艺术创作,一些私人情绪和见解。这种私人情绪常常被某些人称之为“私货”。但是历史并不排斥私货,历史不仅承认私货,还重视私货、研究私货。甚至,太史公作为当代人的私货,还构成了过往本身。
画像保存和传承,难免遭到损害和修补。东汉的班固,拿到的这幅画,已经很不是太史公原先的模样。不仅残缺了一部分(十篇有目无书),上面还有褚少孙画笔新添的内容。班固的《汉书》,就是为大象重新画一幅画。班固当然已经看不到大象本身,所以他只能临摹太史公的画像,并参考其他画像,对不满意的地方作出调整。其他画像指的是汉代宫廷收藏的一些其他图书、记录等。它们虽然没有像太史公那样描绘了整头大象,但可能分别描绘了大象的腿、耳朵、鼻子等局部。班固的二次创作,和太史公的原画,哪个更接近大象本身,很难说。也许各有胜出的细节。
以上例子,只是为了形象说明历史和过往的区别。我们所研究的历史,是有哪些画像,它们如何反映过往,而非过往本身。当然,我们也试图从画像里感受过往,但同时认识到,这种感受必然存在偏差,不可能完全客观真实。了解到这种区别,对待历史这门学问,会有更平和理性的心态。
最后顺便聊一下历史虚无。历史虚无原先指的是一种认识论:既然历史只是一堆画像,永远不可能知道大象的真实样子,那研究它还有什么意义?虚无,指的是意义的虚无。不过现在,历史虚无通常被用来当成一种大棒,指责别人所作的画像,画得“不像”,尤其是不符合我曾经看到的画像。当然,这种“不像”,作者可能无意,可能有意。但即使有意,最严格的批评,也只适合说他篡改。篡改不是虚无。篡改往往说明他认可画像的作用,认可历史的作用,怎么称得上历史虚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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