昂贵的草台班子
——看Tiago Rodrigues作品《樱桃园》
2025年4月25日、国家大剧院戏剧场
在国家大剧院的坐席里,我看到了在我的观剧史上最为困倦并昂贵的《樱桃园》。这一版,仿佛契诃夫的法国远方亲戚用其文学遗产而仓促搭建的,名演员和明星发挥余热的“草台班子”演出。他们虽然说着契诃夫的台词,但没有一个契诃夫笔下的人物。多么好的罗巴辛、费尔斯、杜尼雅莎,这几位出色的演员,和台上华丽的路灯一样,成为女明星的陪衬,他们用自己的舞台调度和专业戏剧技巧,去烘托于佩尔。可惜这位被过度神话过的女明星因失去摄影机的特写,细微表情的表演无法外化出没落贵族夫人柳鲍芙内心的悲望。当观众为年过七旬的于佩尔能够像个女孩子一样撒娇,跺脚,蹦跳而鼓掌的时候,我再究其是不是契诃夫的《樱桃园》就显得过于天真了。
契诃夫在自己这最后一部戏剧作品中发出了对于时代的叹息。他的叹息是由樱桃园中每一个人具体的不幸而发出的,他的文学魅力在于全剧并无大段起伏的,激昂的倾诉。人与人之间竭尽全力地克制着,甚至是用无聊的话题阻挡着情绪的流淌。他们在进行着被推向死亡的狂欢,随着樱桃园被拍卖的命运每一天逼近,拥有100年前的橱柜的人即将成为多余人,人们在曼陀铃的音乐中似乎听到了远方传来砍伐声。契诃夫所描述的樱桃园的没落,映射出他所处的那个交替,变革的时代,人们在时代性的变迁中,自身阶层和命运都会随之震荡、颠倒,他们会绝望,会盲目,也会憧憬。《樱桃园》里有农夫的儿子,有地主,有养女,有家庭女教师,有大学生,有经历了几代家族的老管家……这一个个来自不同阶层的,鲜活的人,呈现出了一曲完整的悲歌,抑或称为幸福来临之前的悲喜剧。这部与时代紧密相连的剧作中,绝不是任何一个个人的伤心往事,人们内心的情绪、顾左右言他的搭腔、欢快音乐与台球撞击声所遮掩的伤感、爱而不得的爱情,组成了一副末世的抒情诗卷,推动着樱桃园灭亡的车轮。因此,在这部非戏剧冲突推进的话剧中,没有谁是绝对、唯一的主角。作为樱桃园主人的柳鲍芙·安德烈耶夫娜,不过是惶惑的众人中的一位。《樱桃园》并非柳鲍芙个人的落幕,以这个角色为核心来呈现,是导演对于命运深层的诗意与哲义的疏忽,也是对同台其他演员的不公。
众所周知的,此版《樱桃园》首演于2021年的法国阿维尼翁戏剧节。那一年不仅是戏剧节回归重启的一年,也是整个世界重新回到轨道的开始。在这样的社会背景下上演《樱桃园》,剧中从100多年前延伸出来的时代车辙,为当下人们心灵上的颠沛铺就了底色。我们需要重新面对世界格局的排序,重组,人们渴望着幸福,但是幸福似乎被来自世界角落里的坍塌声遮蔽了方向。观众很容易因樱桃园的衰败而折射进自己个体的体会中。那么今天,离开了特定的场域,失去了2021年的在地性,此版《樱桃园》依靠什么来打动现在的观众?
显然,目前的呈现,单靠明星光环和她几招鲜的表演方式撑不了几分钟。
火车轨道、椅子、路灯的设计,堪称此版演出的亮色。但也因为含义直白而容易让观众感到视觉疲劳。小乐队的出现同样使人眼前一亮,尤其是开场,当一人一句重复唱同样一句歌词之后,于佩尔颤抖并还在尽量欢快的一句唱词,感动了我。从这个听似欢乐的音调中观众感受到了柳鲍芙的绝望。但是,也就是这短暂的一瞬间,剩下的,就是重复的柳鲍芙,或者说于佩尔的恍惚、突发神经、突然悲恸、游走在状况外的造型,其他角色与固定的舞台设置围绕着她,进行着契诃夫台词辩论式的喷吐。
看到满场观众席上睡倒一片,我想很多人肯定跟我一样,心里恨着自己为什么要来这台被某种关键词光环过度包装的演出。契诃夫、阿维尼翁、艺术总监、于佩尔、樱桃园……哪一个词拎出来不是吸引观众走进剧场的利器!然而在这样一出轰轰烈烈的,为女明星量身定做的,粗糙的戏剧作品中,尽管创作者们可以用各类华丽的词藻,先锋的语汇来合理化自己的演绎,但事实就是整台演出把契诃夫被甩出了剧院。他的剧本甚至都没有为女主角添魅力,反而罗巴辛成为了观众们最爱的男主角。
第四幕开始的时候,罗巴辛间离出自己,对着观众说演到这里就应该结束了,但是契诃夫又多写了第四幕,我们还要再演20分钟。(大意)他这句玩笑不玩笑的话确实唤醒了沉睡的观众,他们知道再熬上20分钟,这一场国际造星运动终于可以结束了。
今天我恰好听到了一种悲观的表述——世界沦陷于草台班子。是啊,那我们应该如何应对呢?难道不是更应该守住那些可以释放我们呼吸的戏剧吗?让内心的渴望成为慌乱世界里彼此相认的信物,形成勇气,才可抵挡那些草台班子的操弄。
我的反对,就是我对粗糙摆弄艺术的入侵者的抵抗。
北小京
发布于 北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