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你在暴风雨中砥砺前行……
我脑海中有父亲年轻时的画面,这不止是一段记忆。记忆往往是模糊的,但这不一样,它色彩斑斓、充满温暖,就像一场梦。
那时我大概3岁,已经和8岁的哥哥穆里尔在客厅里踢迷你足球。我总是跟着他,用我们的话说,就是 “在他身后形影不离”。父亲工作了一整天回到家,整个人躺在沙发上。你知道父亲劳累一天后的样子,就像有400磅重,瘫在那里,嘴里还念叨着:“啊…… 累死我了……” 在巴西,这是种常见的姿态,他头下垫着枕头,右臂垂在沙发边。
我和哥哥冲进房间,摇晃着他。“爸爸!快起来!” 他抗议了几秒,然后从沙发上滚到地毯上。“太好了!” 接着,父亲直接滚到了沙发底下,不见了踪影,只能看到两只大手从黑暗中伸出,疯狂挥舞。“你们今天别想进球,我是塔法雷尔!” 此刻,地毯就是我们的球场,沙发下面的缝隙就是球门,父亲的大手就是塔法雷尔。哥哥一会儿是里瓦尔多,一会儿是贝贝托、罗纳尔多、邓加…… 而我只能当他没选的那些人(这是所有弟弟的命运)。
这画面太过清晰,我仿佛能闻到各种味道,有沙发的气味、妈妈做晚餐的香气,还有父亲衣服的味道。我能看到他的大手来回挥动,像是在世界杯决赛中奋力扑出点球。他还时不时从沙发下探出头,扮个鬼脸,我和哥哥笑得前仰后合。我不仅闭上眼睛就能看到这一幕,还能真切地感受到,就好像是昨天发生的事。
接到父亲去世的电话时,我远在大洋彼岸的利物浦,当时我们正处于2020-21赛季。他的离世很突然,我完全懵了。妈妈打电话说父亲出了事,在我家附近的湖边溺水了。我当时特别迷茫,觉得像父亲这样强壮的人怎么可能就没了。人们都说他是真正的男子汉,无比坚强。
小时候我常听人们讲他的故事,他也是守门员,或许这就是家族遗传。据说在球场上,他毫无畏惧,会直接冲出去,用脸去挡进攻球员的靴子。“你父亲,他可真勇猛。” 他的朋友们这样告诉我。我曾以为这只是夸张的故事,后来才发现是真的,而且这背后有着更深的意义。在球场上也好,在生活中也罢,他始终把家庭放在首位。
父亲的离世让我崩溃,我根本没法专心踢球。我得不断提醒自己还在踢球,球队还在为英超前四拼搏。但情况更复杂的是,当时正处于疫情期间,回家的各种手续和安排简直就是噩梦。我妻子怀着我们的第三个孩子,而巴西的疫情又很严重,医生说她不适合长途旅行,所以她只能带着孩子留在利物浦。这对她来说太痛苦了,因为她很爱我的父亲,我们还常开玩笑说父亲最疼她。要是我们在父亲面前有小争执,他总会说:“我觉得娜塔莉亚说得对。” 她就像父亲从未有过的女儿。
我只能独自飞回巴西。接下来的两三天我都浑浑噩噩的。后来我只记得家里堆满了鲜花,维吉尔、安迪、法比尼奥、菲尔米诺、蒂亚戈…… 好多队友都送来了,还附带着慰问信。不仅有队友,瓜迪奥拉和安切洛蒂也给我寄来了慰问信,真的很让我感动。每隔10分钟,就有人敲门送花。我觉得那些人可能不知道,在你痛苦的时候,这样的小事意义重大。这让我明白,哪怕是最大的竞争对手,也认可球衣背后的那个人。
我永远记得,尤尔根给我打电话,我当时因为错过训练而愧疚,毕竟球队没在英超前四,每一分都很重要。但尤尔根让我想休息多久就休息多久。我说:“好,但是……” 他却说道:“别担心,什么都别想。” 尤尔根在和我差不多的年纪也失去了父亲,他很理解我的痛苦。对我来说,他不只是教练,更像我的第二个父亲。大家应该也都能看出来,就像奥里吉对阵埃弗顿进球后,他像疯子一样从球场半场冲过来跳进我怀里。我偶尔会在手机上翻出那个视频,每次看都想笑。但还有很多大家看不到的时刻,比如客场比赛后,我们会坐在大巴上,像地道的德国人和巴西人一样,喝着啤酒庆祝胜利。
尤尔根给了我足够的时间去哀悼,很多教练可能都做不到这么善解人意。这就是利物浦的风格,这里与众不同,球员们也不一样。当时的球队经理雷·霍恩给我发消息,说大家凑钱给我包了一架私人飞机,让我回去参加葬礼,什么都不用担心。但当时根本行不通,因为当时出国回来后要在酒店隔离14天。一想到参加完父亲的葬礼,回来还要独自在酒店房间待两周,我就难受,更让我担心的是妻子。她那时已经怀孕晚期,什么事都可能发生,我不能留她一个人。
我打电话给妈妈和哥哥解释情况,那是我这辈子最艰难的一通电话。我们都哭了很久,但最后我觉得父亲肯定希望我留在妻儿身边保护他们,不管有多难。这就是他的生活方式,也是纪念他的最好方式。以前只要有机会,我就会拥抱父亲,告诉他我爱他,没留下什么遗憾,他都知道。可即便如此,我从未觉得离家这么遥远。
我们只能通过视频参加父亲的葬礼。哥哥举着手机,让我能看到整个葬礼的过程,我和妈妈一起祈祷、哭泣,还能对着父亲的棺材和他告别。那一刻,虽然听起来很奇怪,但你会忘了自己是在看手机屏幕。所有的回忆和爱跨越了距离,你仿佛在和父亲对话,和他在永恒中相聚。真的,我没什么话没对他说了,唯一想说的就是 “谢谢”。不只是感谢他是我的父亲,更感谢他是我的朋友。
要是没有队友和俱乐部,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度过那段日子。葬礼几天后我回去训练,还是会突然想起父亲。我忍不住,脑海里会闪过小时候他站在场边看我踢球的画面,他总是很沉稳,一声不吭;还有和他一起在湖边钓鱼、围坐在烧烤架边喝马黛茶,每隔几分钟才说上几句话的场景;又或者是1998年塔法雷尔扑出点球时,他兴奋地把脸埋进生日蛋糕庆祝的样子;还有他工作一天后躺在沙发上,却还能有力气爬到沙发底下扮塔法雷尔…… 这些回忆一闪现,我就会在训练场上哭出来。想象一下,你要排人墙去防特伦特的任意球,却被泪水模糊了双眼!没哭的时候都很难防住啊!
但我的队友们真的很好,他们从未指责过我,就像他们也是我家人一样,和我一起沉浸在悲痛中。重新开始训练让我平静了一些。我常说,不是我选择了足球,有些东西是与生俱来、深入骨髓的。在巴西,足球就像浪潮,你只能顺势而行。回到球场是让我内心平静的重要方式,我顺着这股浪潮,驶向平静的港湾。
训练回家后,我总是很累,就想像父亲那样躺在沙发上,把脚抬起来,手里拿着马黛茶,头下垫着枕头。每天,像时钟一样准时,5岁的儿子马泰奥放学后会冲进客厅,把球塞到我手里。“我们踢球吧!” 他特别喜欢足球,我们发现他识字,是因为在YouTube的搜索记录里看到:
“livrpol’
‘hi liit liverpol’
‘livrpool dad save’
‘liverpool vs meelan’
‘all we need is alisson becker song’
(最后一个是我女儿海伦娜搜的,她每天早上都想唱这首歌)。马泰奥的拼写越来越好,最后终于能正确拼出 “Liverpool”。要是在欧冠比赛看得晚,我们让他去睡觉,他就会很生气,特别沮丧!他每天一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在YouTube上看比赛集锦。
目前为止,他对我还没有什么不满。“我们昨晚打平了。”“哦,是吗?真的吗?”“是啊,他们进球了,我们也进了。我爱你,爸爸。” 然后就该在地上踢球了,不管我有多累,都得当守门员。一开始,我们把沙发底部当作球门,后来他非要我们给他买个 “真正的球门”。我们在沙发前放了个迷你球门,我躺在地上,像父亲当年防我一样,努力挡住他的球。地毯就是我们的球场,儿子一会儿把自己当成萨拉赫、特伦特,一会儿又当成维尼修斯。我总跟他说我想当塔法雷尔,但我还是得扮演阿利松。故事在重复,也在延续。
父亲去世3个月后,儿子拉斐尔出生了。对我和妻子来说,就像是希望重生,生活中又有了光。拉斐尔这个名字对我们有特殊的意义,它源自希伯来语,意思是 “上帝治愈了” 。拉斐尔出生6天后,发生了一件我至今都无法解释的事。
当时我们在和西布朗踢一场关键比赛,为了欧冠资格而战,这场比赛必须赢。但那天一切都不顺利,比赛快结束时还是1∶1平。作为守门员,在那种时候只能站在禁区里,干着急。后来我们获得了一个角球,守门员教练让我冲上去,反正也没什么损失。于是我拼命往球场冲,特伦特开角球的时候,我刚好跑到禁区。说实话,作为守门员,根本不会想到自己能进球,就是想着冲进禁区制造点混乱。
接着,球朝我脸飞过来,我甩头一顶,然后就摔倒在地。那一刻,我仿佛被温暖的光芒包围,只能这么形容。大家都来拥抱我,蒂亚戈抱着我哭,菲尔米诺又哭又笑,萨拉赫像个小孩一样蹦蹦跳跳地庆祝,我从没见过他为别人进球这么开心过,哈哈!更特别的是,当时球场还没有观众,没有球迷的呐喊声,我能真切感受到的,只有队友们的爱,是他们陪我度过了人生中最艰难的时光。替补席上的所有人,工作人员、装备管理员都在大声欢呼,那种感觉就好像我们又回到了安菲尔德的KOP看台前。
我记得我抬头望向天空,那是英格兰一个阴沉沉的雨天,但对我来说,天空却满是光芒。我喊道:“爸爸…… 爸爸……” 这球是为你进的,爸爸!回到更衣室,我坐在那里脱靴子,在失去亲人后,总会忍不住问自己:“他看到了吗?他在看着我吗?”
很多人都知道我是个有信仰的人,但其实我并非一直如此。小时候,我们只是在家里做做祷告的基督徒,很少去教堂。我相信上帝,但觉得他很遥远。随着年龄增长,经历了生活中的喜怒哀乐,我才意识到上帝比想象中更近。信仰不是能看见的东西,也无法用言语完全表达,它是一种力量,比情感或口号更强大,是对上帝之子耶稣基督的全然信赖。每次听到足球界最有力量的那首歌的开头,我都会想到这些。“当你走过…… 风雨……” 全世界有无数首和足球有关的歌,但只有这首歌能如此触动人心,为什么呢?我觉得是因为它道出了生活更深层的意义。
不管你是谁,总有一天会经历痛苦,梦想会被打乱,会失去深爱的人。在那些时刻,你会忍不住问自己这个世界上最难的问题:“他们还在看着我们吗?我还能再见到他们吗?” 我希望有一天能再见到父亲,希望在永恒的彼岸,看到他手里拿着马黛茶,或许我们还能像以前一样去钓鱼,不用多说什么,只是享受宁静的时光。在那一天到来之前,我很确定一件事:我永远不会独行。父亲去世后的这4年里,队友、教练、朋友和邻居都给了我和家人无尽的爱与支持。我知道父亲的一部分还和我们在一起,不止在我的梦里,每次训练回家,我像有400磅重一样瘫在沙发上,听到马泰奥和拉斐尔从另一个房间跑过来的脚步声时,我都能感受到。
“爸爸!!!”
“我累死了……”
“你得当守门员!!!”
“好,好,好。”
我 “砰” 的一声滚到地上。
“太好了!!!”(我女儿海伦娜,总会在我们踢球的时候,在旁边转着圈跳舞。)每次他们跑过来,每次我躺在地毯上用手护着球门,每次我扮鬼脸,我都能感觉到父亲就在身边。“你们今天别想进球,我是塔法雷尔!!!” 孩子们的笑声,对我来说,就是上帝的回声。
你永远不会独行[心]
阿利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