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最近情绪不太好。

不知道生活里哪一块拼图出现了问题，好像用完的杯子随手放进水池，过段时间再看发现已经堆满快要溢出来。

晚饭后和萧逸去逛夜市，天气逐渐变热，八点多冰店还围满了人。你们买了两杯绿豆沙，喝没几口你觉得太甜，味觉大部分情况下和心情有关，连带着食物也讨厌。你把手里那杯递给萧逸，他问这就不喝了？你点点头。

如果没有萧逸，为了避免浪费你应该会喝完吧。

这条街全是卖各种手工制品的小摊子，你们在其中一家停下来，桌面摆满动物形状的车载挂件，说是老板亲手雕刻，独一无二，绝无仅有。本来你没什么兴趣，余光瞟见一款酷似萧小一的样式，问多少钱，对方说小姐你真有眼光，这是我昨天新做的，最后一只，一百四便宜卖你。

一百四？抢钱呐！
你皱眉，但实在可爱。

萧逸看出来你喜欢，包装完塞到你手上的时候也的确开心。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买到喜欢的东西就不算乱花钱，可惜十分钟后你们逛到另一个摊子，然后看见配色款式一模一样的“萧小一”，标价四十。

被骗了。

你不死心，得到许可后拿起来观察，或许材质不一样？不，两只放在手里没有任何区别。

完全被骗了。

放在以往：算了算了，花钱买个教训。但偏偏不能是今天。一肚子细碎愤懑在此刻找到发泄出口，你说要找那个老板，这不合理，至少也该退点差价。

萧逸跟你一起回去，结果对方已经关门收摊，连人带架子都不见。

萧逸试图安慰你：“只要喜欢，就值那个价。”

你说不对，不值这个价，我们这是被骗啊。一块批发来的破木头收我一百四，我们是什么冤大头吗？这不对的，这是欺骗消费者，我们不能……

话说到一半你噤声。不能什么？不能就这么算了？这里人群熙熙攘攘也没有监控，找到无良摊贩如同大海捞针，况且萧逸会不明白自己被骗吗？他只是不希望你不开心。

他没错，但你还是不开心。

后半段路你一直没说话，街边音乐声不停，有人在吆喝，小孩追着气球跑。真吵，你脑袋发胀。萧逸的手从掌心绕到指缝，没用力但也始终没放开。

你抬头看了他一眼，而对方恰好将目光放在右边摊位，侧脸被灯光照得忽明忽暗，萧逸感受到你视线：“累了？”

你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

萧逸牵着你转了个方向，不再沿着夜市主路走，拐入另一条安静小道。两旁店铺卷帘门或关或拉下一半，有风从巷口吹进来，带着点初夏潮气。

“我高中的时候也被坑过，”他不紧不慢开口，“音乐课老师让自备长笛，我嫌贵没买，结果叶传开家长会知道了这事，回来给我塞了两百让我去买一个。”

但其实长笛至少四五百，好点的上千也有。萧逸没多说什么，拿着钱走进街边乐器行，老板拍胸脯保证质量绝对好，还当着他的面试了音。

“然后呢？”

“然后正式上课的时候，全班就我的笛子吹不出声，所有人都在看着我，同桌问我是不是买了假货。”

萧逸说话的时候表情轻松，好像在讲别人的事。

他笑了但你哭了。

萧逸肉眼可见慌乱，他以为自己说错了话。十六岁的时候被骗两百块买了个不能用的长笛，被他用来安慰二十多岁赔一百块买了小猫挂件的你。

这买卖真不划算，但萧逸心甘情愿。

那后来呢？回到家后你问他。

“后来啊？老师把她的笛子借我用了。”

你看，也没多大事嘛。

窗户被风吹得呼呼响，男人嘴上说着“小一现在怎么越来越懒”，一边又低头检查它毛发有没有打结。你看着对方用棉棒认真清理猫咪的耳朵，动作轻柔又慢，萧逸其实是很温柔的人类。

房子外面有棵很大的绿树，树叶很密，风一吹像水面在动。萧逸不偏不倚蹲在四四方方的窗户中间，你抬起头，初夏将他包围。

原本心情是用完的杯子随手放进水池，满到快要溢出来，是买到手发现甜得发腻的绿豆沙。

第二天回到家看见萧逸把你消遣用的画笔整齐放在客厅桌上，他拉着你坐下，而你也很快明白对方意思。

于是彼此分别拿起笔，在那块一百四的摆件上开始涂涂画画。半个小时过去，它真正成为这世上独一无二、绝无仅有的存在。

就像你对他，他对你一样。

龙头开始放水，你挽起袖子，准备将手埋入冷水前，却发现池子里堆积的杯子不知何时早已消失。

屋内没开灯，外面的天也没完全暗下来。窗帘被风吹得鼓起又落下，萧小一慢吞吞走过来趴在脚边，这段时间积压在胸口的沉闷似乎终于减轻一些。

现在心情是有萧逸在，你不用吃掉不想吃的绿豆沙。

夏天快来了。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