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泯王(37)
正文:
手被握住了。
羚途的掌心很烫,这让羚忆返的手背也热了起来,力道之大像是要把这些年缺失的温度一次性补回来。
羚忆返早就不再习惯这样的亲密接触,下意识地想把手往回缩,但又被牢牢地攥了住。
他们的手相握着,羚途将他原本勾在衣摆上的手牵起,慢慢往回移,直至挪到了自己的腰侧,随后轻轻拨开羚忆返蜷起的五指,将他的手紧紧按在了自己身上。
“没事了,”羚途道,“别怕,抱着我。”
怕什么,谁在怕?
羚忆返有些恍然,直到看向自己的指尖,才惊觉是自己在发抖。
他大概是应激了,从小臂到膝盖都在不受控地轻颤。被暴雨淋透的弃犬终于蜷进旧主的伞下,此刻只知道瑟瑟发抖地挨着羚途的胸膛,让鼻尖抵在人肩头,呼吸间全是熟悉的气息。
这一刻,他的脑子里闪回过很多画面,无一不是负面的。
是逃难时那一瞬甩开手的愤怒,是漫无目的在长廊里寻找出口的无措,也是耳边建筑轰然倒塌的巨鸣,还有无数次回头却发现真的走散的身影。
这些积压了太久的阴影和恐惧像是找到了宣泄口,长年累月,终于无法自控地喷发出来。
额角细碎的冷汗渗进人衣领,羚忆返听见自己喉咙里溢出呜咽,羞耻得想逃,却被更用力地按回那个令人沉沦的怀抱。
十四年,实在是太久了。
十四年足够让回忆里瘦小干瘪的肩膀变得宽厚,足够洗去那些狼狈和创伤,足够让稚嫩的童声磨成了男人成熟的嗓音,他们都不再是无能为力的羔羊,早就不是当初的自己。
可羚途的怀抱依旧温暖有力,心跳如擂,只是多了几分年少时没有的强硬。
“...二哥。”
他很想说些什么有意义的,但话到嘴边却只剩下了重复又酸涩的呼唤。
心里挣扎翻来覆去地许多次,他终于稍稍平复了下来,红着眼主动回抱住了羚途。
“我就在这,”羚途似有所感,掌心贴上他后颈,话语令人无比安定:“二哥哪也不去,陪着你。”
简简单单的几句话,却让羚忆返呼吸愈发急促,用尽全力才把泪意压下去,前言不搭后语地说了一句:“你怎么把头发剪短了...”
他话题转移得太过生硬,几乎把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了羚途身上,又闷闷地补了句,“不好看。”
怎么突然扯到这儿来了?
羚途哭笑不得,不加掩饰的低笑使他们相贴的胸膛微微震动,使劲搓揉了两把羚忆返的后脑勺,还是顺着他的话哄了:“是是是,不好看,只有我们返最好看。”
羚忆返有些脸热,但羚途却在拍了拍他的背后松开了这个拥抱。
羚途拉开了些距离,说道:“让我看看你。”
羚忆返不清楚二哥想做什么,什么都没说,只是安静地等着,只是无意识地攥了攥拳,像是想要抓住什么,又像是怕被看穿什么似的,藏到了身后。
羚途眼疾手快捉住了他想往后藏的手,拉到了自己面前,指腹摩挲过他的指节、掌骨、腕骨,一寸寸地检查过去,从指缝到指甲边缘,像是在确认这双手是否还是他记忆里的样子。
他的触碰很轻,却又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像是在检阅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生怕遗漏任何一道伤痕。
羚忆返垂着眼睫,任由他摆弄。
“怎么这么多伤?”
羚途低声道,拇指按在羚忆返的掌心,那里有很多道狭窄发白的疤痕,看上去已经有些年头,但依然清晰可见。
这些伤疤,字母表的成员或多或少都有几道,因为即使是日常训练,刀也都是开了刃的。
这些都是保密协议的内容,羚忆返对此没有任何解释,只是摇了摇头,显然是不愿多说。
羚途的指节收紧了一瞬,又强迫自己松开,转而握住他的手腕,指尖轻点在人拇指上突出的红肿处,那是拇指铐留下的痕迹,皮肤已经被磨破了一层,渗着细小的血丝。
他的目光黯了黯,透露出几分不赞许。
纵使他领教过羚雁还的脾气,但还是认为哥对羚忆返用拇指铐实在太狠。
手掌滑到羚忆返的肩膀,随后顺着臂膀一路向下,指节在肘弯处短暂地停留,那里有一块淤肿,是羚忆返不久前被白鸽按在车后座时撞出来的。
羚途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没说什么,继续往下,掌心覆在他的腰侧,轻轻按了按。
“疼吗?”
“不疼。”
羚途没信,手指勾住他的衣领,往下扯了一点,锁骨上被遮掩大半的旧疤直接暴露在了灯光下,边缘泛着不自然的血色。
他的呼吸滞了一瞬,指腹轻轻擦过那道伤痕,声音沉了几分:“这个呢?又是怎么搞的。”
“小伤。”羚忆返偏过头,不想让他继续看,有些难以启齿地解释道:“墙塌的时候...我被埋进去了。”
埋进去了,所以他也不知道自己是被什么东西刺穿了。
羚途读懂了他的回避,却用手指钳住了他的下颌,迫使他转回来,但同时也发现了他颈侧一道还没彻底消下去的勒痕,显然是被什么绳索磨出来的。
“绞颈绳,”羚途轻刮了一下这道痕,语气沉了下来,“这谁弄的?”
羚忆返没回答,扯了扯嘴角,冷笑一声,视线越过羚途的肩膀,瞥向了不远处的羚雁还。
光影交界处突然传来金属打火机的脆响。
羚雁还站在那,就像曾经无数次那样置身事外,似乎永远只是个看客。
他打断了这场温情,接下了话茬:“我弄的。”
羚途一愣,显然没料想到这个可能性。
“对,你默许的。”
羚忆返字字咬得用力,他最受不了羚雁还这样的眼神,语气嘲讽道:“没直接把我弄死,你是不是还挺失望的?”
羚雁还与他对视,没有动怒,态度平缓地提醒道:“好好说话,我不想跟你发火。”
羚忆返的嘴角挂着冷笑,他抬手用蹭去鼻尖的痒意,眼神里淬着尖锐的讥诮,逼近道:“怎么?被我说中了?这么着急堵我嘴。”
剑拔弩张,爆发在沉默中酝酿。
羚途先听不下去了,伸手将把他扯了回来,可他却猛地挣开羚途的钳制,作战服上断了小半截的腰带在激烈动作下发出撕裂般的声响:
“你少装了,你敢说当时我甩开你们自己走的时候,你没觉得解脱?没觉得少了个累赘?!”
气血上涌,他的呼吸骤然急促,猛地抻臂将羚途向身旁推远了半步,对着羚雁还继续道:“我就该自觉点死外面,省得让你...”
“羚忆返。”
羚雁还叫了他的全名,下颌线条绷得极紧,太阳穴处隐约可见绷紧的筋:“你最好能对自己说出口的话负责。”
“省得让你费心收拾烂摊子!”
面对羚雁还的警告,羚忆返全无惧意,他几乎是用尽了所有的不甘和委屈吼出了后半句。
他情绪上头,口无遮拦地指责道:“你找我回来到底想干什么,是为了彰显你的优越感?还是纯粹给自己添堵?你真是够贱的!”
他话里的恶意令羚途一惊,呵斥道:“阿返!”
“怎么?”
他回过头看向羚途,忽然笑了一下,眼睫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一片颤动的阴影,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二哥,你还是替他说话。”
羚忆返喉结滚动了一下,狠狠抹了把眼睛,再抬头时嘴角还挂着自嘲的笑,带着某种自暴自弃的意味:“你和其他人也没两样,全都只看得见他,根本没把我放在眼里。”
羚途的眉头狠狠皱了起来,他一把扣住羚忆返的小臂:“别说这种话。”
他的声音又急又痛,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刺中了要害,“十几年,我和哥一直在找你,从来都没有放弃过。”
他另一只手扳过弟弟的脸,让那双泛红的眼睛正视自己,心脏顿时像被攥紧了似的疼:“阿返,你可以怨我,但不该恨你哥,你哥他...”
羚忆返不想再听,眼睫剧烈颤抖着,别过脸去,他挣开羚途的手,声音哑得不成样子:“现在说这些有意思吗?这能代表得了什么?”
“阿返...”
羚途的手指还悬在半空,上面沾着一点未干的泪痕,他忽然泄了气似的塌下肩膀,软了语气:“是二哥错了,好不好?”
羚雁还站在壁炉前,指尖夹着的香烟明明灭灭。
看着这出兄友弟恭的闹剧,他渡出一口烟圈,灰白的雾气模糊了镜片后的眼神,对着羚途道:“小途,你让开。”
语毕,他直接拨开了半挡在羚忆返身前的羚途,踏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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