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星 25-05-02 06: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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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泊》
潮水退到最远处时,天还黑着。礁石裸露出褐色的脊背像搁浅的巨鲸。我总在这个时候醒来,听海浪在远处的声音。
那艘船停泊了一整夜,船身浸在靛青色的海水里,弦窗浮着暖黄的方块,像有人把整盒火柴遗落在深蓝的绸缎上。我数了数,二十四粒微小而璀璨的灯火和海面的倒影弯成满月,一阵风吹过,刹那溅起的淡金,微小的骚动让整片海湾抖了抖,复又归于绸缎般的平滑。
海面漾起的那些光斑就碎成液态的金箔。船尾拖着的倒影忽而拉长,忽而蜷缩,仿佛有尾鳍在暗处摆动。桅杆顶端悬着颗银星,仔细看才辨出是航灯——它和真正的星辰彼此致意,用人类尚未破译的闪光。

咸涩的风掠过面颊,带着某种金属冷却后的气味。船锚的铁链在远处轻响是生锈的钟摆。我忽然想起幼年收集的贝壳,回荡着相似的潮声。

东方泛起蟹壳青时,某个椭圆形的光晕里,依稀晃动着人影,顺着晨雾漫过来,与海藻的腥气在礁石上交缠。
第一只海鸥掠过桅杆的瞬间,所有灯火同时暗淡。船化作灰色剪影,缓缓正在苏醒的蓝。海浪的泡沫在沙滩绽开又消散,风是从破碎的浪尖上起身的。它翻过防波堤时,柏树林沙沙抖落了昨夜的盐粒。

第二声鸥鸣比第一声更清冽,礁石缝隙里突然迸出细碎的啁啾,所有的鸣叫都是湿润的,仿佛在通过鸟类的喉管时,先经过了海水的过滤。

偶尔有几辆出租车飞快地划过沥青路面,轮胎与地面摩擦的沙响,那艘沉睡的游艇忽然睁开眼,又缓缓阖上。

潮水开始回溯了。风中混杂着远处城镇的尚未熄灭的灯火。
便利店卷帘门升起的嗡鸣,以及第一班轮渡拉长的汽笛。我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六点十分,待会儿东面的天空就会裂开一道暖黄的缝,此时的风也突然转了方向,捎来沙滩上的腥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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