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端原创 25-05-06 12: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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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义仓》

【大风天去见富义仓】

2025年4月12日,杭州大风,伴中雨。

下午两点,当我行走于胜利桥美食街至上岛公馆处,风力达到嚇人程度,一度胜过强台风过境,可用“狂风大作”形容,一时间,楼宇微颤,枝叶横飞,这在春天的杭州是极为少见的。

也是极为危险的。据说那日有屋顶被掀翻,马路边的共享单车和电瓶车被吹得横七竖八,并有一少年不知何故在大风中坠楼。

我加快脚步,前方数十米处就是自己要造访的地方 – 拱墅区霞湾巷8号,富义仓遗址。

这不是我第一次来富义仓了。但这一次,是我独自一人带着笔、记事本、矿泉水和餐巾纸,准备在那里呆一个下午的。没想到天气这么恶劣。好处是游客几无,偌大的院子异常空寂,无人打扰。

富义仓始建于光绪年间,掐指算来,已有140余年历史。罕见的狂风袭在木结构古建筑身上,仿佛有一双愤怒的手在拼命摇晃木门。管理员大伯友善而沉稳,他将门暂时关闭,用一根长木棍顶住木门。这番操作,令我想起小时候临海老家台风天的情景,长辈也会用木棍顶住漏风的木门,以免门被台风吹得豁开。

这时候,整个富义仓里只有我一个游客。外面狂风大作,展示厅内宁静祥和,一幅幅流动式展片仿佛是历史的长河在缓缓流淌,我感觉自己站在一个百岁老人的身躯里面,走进百年之前的社会,尤其是阅读丁丙的信笺时,对于他当时的心境和思绪,得到更加真切的感受。从《丁丙致高茶盦信札》的几封信里,可以看出他是一个“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爱国实业家,通信中讨论商务琐事的同时,多次涉及到慈善事业,当时人们称赞他为了慈善事业可以说是殚精竭虑,“事无不赴,为无不力”。

【何为富义?】

光绪五年,为了扩大粮食储备,备战备荒,浙江巡抚谭钟麟倡导并召集丁丙、应宝时等杭城士绅,筹资在衙湾(今杭州拱墅区霞湾巷8号)购置民地,打造出杭州城的第三座大粮仓。谭钟麟将其命名为“富义仓”,取自“以仁致富,和则义达”的寓意,意思是通过仁爱和慈善促进和谐共存,以期达到共同富裕和全面正能量社会的美好愿景。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任何一种社会形式里,贫富分化都无法避免。贫富分化带来各种负面影响,比如嫉妒、仇恨、互相伤害、犯罪率增长……虽有法律,多适用于个体性犯罪行为,对于群体行为,常有“法不责众”一说,给社会治理带来更大挑战。但是,这种严峻的财富不平衡状态,又不能靠巧取豪夺和强制性平均主义来解决。

古人早就替我们研究过这个问题了。

《大学》中有这样一说:“仁者以财发身,不仁者以身发财”,这是针对富裕阶层来说的。富裕人中,有心怀慈悲、仗义疏财的人,此为仁富;也有唯利是图,不惜冒着生命危险聚物敛财之人,此为不仁富。《大学》这句话的意思是说,富中的仁者,散财布施以提高自身的德行,从而得到社会的尊重和名望;而不仁之人,欺世盗名、巧取豪夺、铤而走险,即便获得了巨大财富,也是不义之财。

财富本身无对错,对错在于人们获得它的途径,以及获得财富之后如何驾驭和处理它的方式。一个人甚至一个家族,能够消耗掉的财富是有限的,而品德的传承和善意的传播是无限的。财富排行榜上的排名不是财富价值的真正体现,就像“富义仓”这样的义仓,它们的价值并不在于太平年景的储量之丰能够达到多少,而在于灾荒之年能够救活多少老百姓!

【杭州善举联合体】

中华民族多有慈悲为怀、乐善好施的传统,大则修桥铺路、救荒赈灾,小则抚恤孤寡、施茶施粥,或者给逝者合买一口棺木,让可怜不幸的人走得体面,得以安息。

据载,由爱国实业家丁丙先生主持运营的慈善机构“杭州善举联合体”,是中国历史上最大规模的慈善组织。这是一个了不起的慈善组织,旗下慈善分支机构涉及到民生各个方面,比如养老院、义塾、栖流所、给米所、施药局、救火义集、粥厂、丐厂,甚至细分到牛痘局、救生船、掩埋局等等。

在丁丙用心的经营下,联合体的功能逐渐超出了传统的慈善救济范围。

【开仓放粮】

“开仓放粮!”

这四字在我们今天听来,是带着普天同庆、奔走相告的喜感的,事实上在历史上,开仓放粮却是为了应对灾情的不得已举措。我国汉代开始,官府创办“常平仓”,顾名思义,常平仓的作用是平衡和稳定粮食价格。发生饥荒时,官府就开仓放粮,用常平仓中的储备粮赈灾,这样社会上的粮价就会保持在一个相对稳定的平均水平,避免黑心奸商趁着灾情大发国难财。

常平仓主要为城镇居民服务,但其实乡村在灾情发生时更需要救济,宋代朱熹看到了这个问题,在他倡导下,为农村服务的“社仓”出现,中国第一座社仓就在朱熹的老家 - 福建崇安开耀乡。

古云,“常将有时思无时,莫待无时想有时”,这种居安思危的危机意识,不管在治国还是治家方面,都是具有重要意义的。孟子口中一个治理良好的国家,应该达到“乐岁终身饱,凶年免于死亡”的水平,但天灾人祸往往不可预料,这样,设立常平仓就具有了重要的调剂作用。

天下粮仓,实乃国之重器,富义仓这“富义”二字的分量在于:“富时藏粮万石,义在开仓济世”。积与疏,要达到辩证的统一。只积不疏,敛财无数必有灾殃;只疏不积,一旦凶年难逃死亡。从这个意义上讲,“慈善非施舍,乃社会血脉之循环”这句话,是特别有道理的。

仓禀实而民心安。白米盈仓廪,那便是老百姓心上的定海神针啊。

据说富义仓建成之日,百姓扶老携幼前来观看,运河上百舸争流,都为这桩善举停了桨。史载富义仓建成后“仓凡十有三廒,储谷万斛,夏防旱,冬防饥,青黄不接时,煮粥以赈,活人无算。”读着这些文字,眼前浮现出舱内堆积如山的稻谷,漕工们肩扛麻袋的身影,以及寒冬里支起的大锅,白气蒸腾间,一勺勺热粥递到衣衫褴褛的老人手中。

眼眶热了……

“活人无数”,仅仅四字,背后的功德无量。

【慈善何须巨资?】

富义仓很沉默。

在时代变迁中,它亲历了战火,经历了霸凌,日寇的侵华战争中,富义仓被日军占领当做弹药库。亲眼看着这些弹药被日寇用来射杀自己的同胞,这是何等的残忍、无奈!它越来越沉默。被烧毁的地方渐渐被野草遮盖,带着满身创伤和坎坷,富义仓几乎被历史湮没。

它虽然这样沉默着,但是每一块砖每一片瓦上,又深深刻着中国人善良和慈悲的基因 - 那是一种根植于血脉的担当,是达者兼济天下的自觉,更是四海之内皆兄弟的温情。

很早的时候,老祖宗就告诫我们,勿以恶小而为之,勿以善小而不为。那些保留至今的旧式粮票、施粥的木勺和泛黄的账本,每一页都记着捐赠者的姓名 - 漕帮的老大捐了十担黄豆,绣娘将辛苦完工的绣品换成铜钱,孩童抱着自己的储钱陶罐,罐底躺着几枚省下来的铜板……赈灾簿册的黄纸上,捐银数目的小楷工整如蚁群衔米,某页边注:"捐粗布三匹,王氏孀妇。"

慈善何须巨资?不过是将心尖上的温暖,分作他人檐下的一缕春光罢了。

不是每个人都有能力捐巨资的。一碗粥、一杯茶、一枚铜钱、一匹粗布,难道就不算做好事?真正的慈善不在施舍的多寡,而在于将他人饥寒视作己身痛楚的心意,那才是仁者心肠。富义仓慈善文化最动人的地方,也不在于救急的米粮,而在于种下守望相助的种子,就像仓廪的穿斗梁架,每根木头单独看不过是寻常木条,但榫卯相嵌就成了遮风避雨的殿堂,当今世界,我们或许更需要这种“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的胸怀,让文明的穹顶在相互支撑中益发坚固!

【施与受】

提及真正的慈善,我想起自己在2017年初夏写的一篇文章,题目就叫《真正的慈善》,其中有一段是这样写的:

“冬夜里的一碗粥,一杯热开水,对弱势人群的包容以及平等相待,这些来自于熟视无睹却一如既往的善意,于平凡中现大义。有着如此价值观的企业,见微知著,必能成为一个受人尊重的企业。”

真正的慈善事业,不在于宣扬形式。慈善的最高境界是“无相布施”,因为施与受这两者之间,存在着非常敏感微妙的作用与反作用:一旦施者托大,必对受者造成精神威压,受者容易产生“不食嗟来之食”的抵触情绪;而若受者托大,又会对施者产生道德绑架之嫌,从而扼杀善意的播种和传扬。

做慈善,从来不是简单的一个捐赠的动作。

做慈善,讲究的是人心。人心这种东西很神奇,也很玄,它就是能够被感觉出来的。做慈善一定要记住“不食嗟来之食”的训诫 - 施与受之间,应是君子相赠的明月,而不是俯视弱者的尘埃。受与施之间,应是感恩的光华,而不是道德绑架的戾气。

【尾语】

离开富义仓时,大风已止,运河水像是被风雨搅了一番,泛出深沉的青色。

南门埠头这里有一个凉亭,这凉亭以前供运粮的脚夫休息所用。趁着仓官秤量登记粮食的当儿,脚夫们会聚在这里聊天或喝茶。这方青石码头,一百多年来不知道接过多少颤巍巍的竹杖,送过多少盈满泪光的布袋?如今,青石还是那块青石,但富义仓再也不是粮仓。

雨后,几只白鹭掠过水面,石板缝里的车前草仿佛又向上挺了一挺。货轮鸣笛的声音传来,恍惚间我又觉得那些忙碌的漕船再现,它们破雾而来,船头灯笼映着“杭嘉湖”三个大字,过会儿,掌柜们就要出来在仓前的青石板上洒扫焚香,在米粒的沙沙声里,祷进敬天爱人的盟誓。

原来,慈善竟然只是一粒掉落在青石板缝里的车前草籽,待春水涨时,便会沿着运河的脉络,绿便江南。这运河边的粮仓,终究不只是仓储,更是刻在江南血脉里的、一部用米粒写就的仁义春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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