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手记｜「黑人丹迪主义」：一种通过穿衣而去殖民化的身体政治/

*关于2025年大都会博物馆主题「黑人丹迪主义」的一些「随手记」。特别推荐Monica L. Miller的著作《Slaves to Fashion: Black Dandyism and the Styling of Black Diasporic Identity》。#书单请食#

我们所熟悉的「丹迪主义」（Dandyism）起源于乔治时代的英国，最典型代表是Beau Brummell——一位以西装、洁白衬衣与体面风度的白人男性，他通过对自身精准着装的方式，将风格作为身份地位、阶层攀升的视觉手段。

而「黑人丹迪主义」（Black Dandyism）则有所不同，在其定语「黑人」的限定下，它特指的是在奴隶制被废黜后，西方地区的黑人通过借用殖民体系内部的「西装符号」进入公共空间，也是为了殖民地者眼中对黑人形象野蛮、原始的抵抗，从而对主流种族话语发起挑战。

2025年，大都会艺术博物馆服装学院春季展览「Superfine: Tailoring Black Style」（精裁：黑人风格的剪裁艺术），其核心正是围绕着「黑人丹迪主义」展开，此次灵感来源于作家Monica L. Miller的著作《Slaves to Fashion》（2009），旨在聚焦于黑人丹迪主义在历史上的演变及其对黑人身份的影响。

Miller 指出，这一形式最早可追溯至十八世纪的大西洋奴隶贸易时期，彼时一批被称为「奢华奴隶」的黑人奴隶被迫穿上华美服饰，服务于欧洲贵族。由此，黑人男性被首次赋予了 「丹迪」 的形象，也为后来的「黑人丹迪」奠定了文化基因。这些衣冠楚楚的「奢华奴隶」们对自身的制服进行了调整与改造，很快以其新颖的着装风格乃至时而张扬的个性而闻名。随着奴隶制度的瓦解，越来越多黑人男性以剪裁得体的西装为工具，重塑自我形象，也重构了他者的观看方式。

Miller 认为「黑人丹迪」是黑人男性在面临种族压迫、殖民凝视与身份规训下，一种以时尚与身体为媒介的自我建构方式，是「黑人现代性」的一种象征表现，「黑人丹迪主义作为一种现代黑人想象力的可见标志，它象征着一种 『自由之梦』…… 这个梦想虽然深知其局限，却依然被怀抱，旨在构想并探索超越现实的途径。」

从服装理论角度来看，「黑人丹迪主义」不仅仅是一种风格，而是一种身体政治。当服装成为「他者凝视」的前线，穿衣本身就成了一种姿态与斗争。西装不再只是白人建构的阶层标识，而成为少数族裔主张自我权利、挤入权力话语系统的形式手段。简而言之，是将被观看的身体转变为主观看者。

当然，从另一个角度来说，「黑人丹迪主义」也常被批评为一种渴望获得主流认同的外化符号，是在现有美学体系中求得一席之地的妥协产物。正因如此，它始终处在身份、种族、性别与阶级多重张力的交叉点上，充满复杂的政治能量。

在非洲，这种「黑人丹迪主义」则另有其土壤与形式。最具代表性的，是刚果地区的「La Sape」运动——其名源自法语「Société des Ambianceurs et des Personnes Élégantes」，意即「优雅与氛围创造者协会」。

La Sape 的兴起本身就带有鲜明的殖民历史印记。殖民时期，法国殖民者支付当地劳工的不是金钱，而是大量二手衣物。当地青年最初穿着这些残旧的欧洲服饰，但很快，他们将之转化为自己表达身份与尊严的方式。到了20世纪中叶，Sapeurs 不再满足于殖民者给予的旧物，而是开始以极致的优雅与高调穿搭挑战殖民审美与社会秩序。正如历史学家 Didier Gondola 所说：「这些年轻人被彼岸时装的精致优雅所吸引，从此他们抛弃了二手衣服，成为了不懈的消费者和时尚爱好者，他们将所剩无几的薪水希望将自己打扮得优雅迷人。」

黑人丹迪主义，是一面镜子。它既照见了历史中的创伤与偏见，也映射出身处边缘之人如何借由衣服重拾话语、自我与风格主权。如今也是在不断提醒我们：穿衣之所以重要，是因为身体仍处于斗争之中。

#MetGala20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