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小男孩站在山坡上,重重一脚,踢翻了身边满满一篮西红柿。它们跃动奔涌,纷纷滚下山坡(见图一、图二)。此景如梦,出自锡兰的电影《五月碧云天》。看过电影的人都明了,这是男孩阿里童真失落的至暗时刻。而这至暗,锡兰偏偏用了多汁饱满,满眼的红色来表现,那西红柿血流如注。
一切还得从头谈起,一切始自阿里朴素的愿望——他想要只音乐手表。于是,姑妈递给他一颗鸡蛋,许诺说如果放口袋里四十天蛋还没破,就说服他爸给他买手表。
阿里从此每天战战兢兢,手随时插在裤兜里护着他的蛋,一刻不松懈。回老家拍电影的表哥很喜欢他,用成年人的狡黠圆滑启发他:可以把蛋煮熟嘛,这样就不容易破了。也不用天天带着,上学路上把它藏到路边,放学时再找回来就是了。面对这些诱惑,阿里只是讷讷笑笑,说这是作弊。
阿里这孩子就这么执着实在,从不偷奸耍滑,竭诚护卫那颗蛋。直到某天放学路上,被个大妈大声喊住了。这大妈电影中没做任何铺垫交代,就那么猝然突兀地站在了阿里面前,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也不知道她是谁家亲戚,仅仅因为她是个大人,就可以不容阿里分辨,命他把一篮西红柿送到敦德家,而敦德家在哪里,阿里也不知道,还得大妈现告诉她。阿里没办法,只能接受这个凭空而来的任务,提着重重的篮子走了好远好远,爬上山坡他才放下篮子喘了口气擦了把汗。当他提起篮子准备重新上路,决定性的瞬间出现了——一个西红柿跳出了篮子。下意识地,阿里伸出了从早到晚揣在兜里护蛋的手,弯腰捡西红柿(图三)。手就要碰到西红柿了,只听咔嚓一声——那是蛋碎伴着心碎的声音。于是,就有了开篇一幕。从此,阿里复仇般觉醒了,我殚精竭虑听大人们的话,为大人们做事,可到头来吃力不讨好。或许表哥才是对的,大人们也不问我愿意不愿意,随随便便就能指使我,我撒个小谎又有什么大不了。于是,他翻进旁边的鸡栏偷鸡蛋,好冒充姑妈给他的那颗……
其实细想一下,道边大妈固然强硬霸道,可姑妈给的那颗蛋同样荒诞不经。说是要借此让阿里学会负责,可到底为谁负责呢?一颗蛋就不能安安稳稳躺在碗柜里吗?把它放口袋里四十天有什么意义?就不能找点有实际意义的事情来锻炼小孩子的责任感?姑妈当然不是故意刁难阿里,她只是随便想出了这么个主意。可大人的随便,小孩子也是会日日夜夜都当真的,不要辜负小朋友的当真啊。电影结尾处,阿里和姑妈谈起了他的蛋。姑妈得知他已经揣了三十七天还没弄破(阿里已不是当初的阿里了,鸡蛋调包的事情他当然没告诉姑妈),就说不用再放兜里了,你的愿望实现了。阿里会因免去这三天任务而如释重负吗?或许会,但我想他也同时感到了某种失落:原来大人们说话是可以随便改的,他们既然动动嘴唇,就能赦免我,当然也可以反过来。
我想,锡兰大概率是某一天突然福至心灵,脑海里出现了满山坡往下滚西红柿的画面,才激发了他的创作热情,把这个梦境一样的画面扩展成了完整一场戏。灵感的降临往往出乎意料,可捕捉完善灵感却需要创作者绞尽脑汁缜密理性地布局架构。在这场戏中,锡兰就极具匠心,好几处精彩设计配得上最初的灵感。比如,当大妈把西红柿篮子递给阿里时,若细心观察会发现大妈身后地上其实遗落着一只西红柿(图四)。大妈告诉阿里送西红柿路该怎么走时,也嘱咐他,如果路上遇到狗,别慌张,蹲下身来,扔一只西红柿给狗吃,它就不咬了(图五)。这两处就暗中表明,丢一两只西红柿对大人们来说也是常事,而且他们也不在乎。而阿里呢,却一只都不想丢下,所以才非要弯腰去捡那只让鸡蛋碎掉的西红柿。为大人较真做事的阿里,强硬又随便的大人,最终阿里踢出了愤怒的一脚。
